《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1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作者:步帘衣 文案: 顾烈打下江山,立楚朝登基,掌天下五十年,明君一世,临死惦记着那个任性决绝的狄将军。 他再睁眼,眼前竟是刚投楚军的少年狄其野。 狄其野转身就走。 楚军将领们一脸震惊,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突然流氓? 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这段初见,史书记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分桃以待。 重活一世?好吧,那就再灭暴燕,再开盛世,也查清楚他神秘万分的狄将军。 此生狄其野再任性妄为,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绝不让狄其野死在眼前。 顾烈没想到,他宠着宠着,动了心。 他们都有心病,都想治对方的心病,却原来,互为心药。 “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 *配对:霸气重生帝王攻(顾烈)X潇洒穿越将军受(狄其野),攻宠受1V1,主攻强强,攻受对等,前世遗憾,今生甜爽 ———————————————————— *攻受本世无妻、无亲生子女,攻前世有王后,为何无子正文会解释。架空勿考据。 ———————————————————— 内容标签:强强天作之合穿越时空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烈,狄其野┃配角:求预收:《银河系装A指南》,星际abo┃其它: 第1章铁甲白衣 顾烈其人。 顾烈,楚王之孙。 楚王能兵善战,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赐楚地,封一字并肩王。最后,皇帝说楚王谋反,夷了楚王九族。 楚王家臣拼死救出年仅八岁的顾烈,作为楚顾独苗,日日被教诲“亡燕复楚”长大。 终于,暴燕无道惹得群雄并起,顾烈二十三岁那年,隐匿的楚王家臣从四方赶来,举兵反燕。 争霸七年,顾烈登顶逐鹿,立楚朝称帝。 顾烈共掌天下五十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死后,他安排培养了三年的储君——顾炎继位,王权平稳交渡,不扰百姓。 史书评曰: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 据传曾有宫中女官回家与爹娘闲话,“自我进宫,掌未央宫饮食,至今十余年,仍不知陛下饮食偏好,细思之,怖也。” * 把储君继位都安排得稳稳当当,顾烈自认平生无憾。 他快八十了,没老糊涂,若不是将才凋敝,他也不必御驾亲征,打赢了仗,却在回程路上遇刺中了一箭。不论背后是谁人安排,都可算是天意。 储君顾炎,本是不同宗的中州顾,纪南认宗后,算来是顾烈的侄子,在顾氏下一辈中,才能是顶尖的,虽然和顾烈自己比还差着,演得也差,不挤眼睛连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又吵闹哭得又丑,让顾烈临死都被搅和得不安生。 大楚帝王抬手给了储君一巴掌,骂道:“汝乃储君,寡人将死,汝不日即将登基,如此嚎啕,成何体统!” 到底储君还是聪明,当即也一副严正模样,纳头便拜:“是孤担忧心切,孤错了,皇父教训得是,但求皇父勿再说此言,皇父一定能逢凶化吉!” 演了这么一出,够史官写了。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2 人之将死,顾烈自认谁都不欠,再懒得掩饰淡漠,他咽下一口血,换了当年军中对将帅们的随和语气,对储君最后嘱咐:“我死后,你就是皇帝,我不多说讨嫌,总归你要守住大楚江山,你守不住,千百年后史书上都记着你是亡国之君。你自己想。” 自顾烈登基,身边人来来去去,不知换过多少次。帅帐里这些人包括顾炎,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么随意说话。还站着的都扑通跪了一地,暗自怀疑陛下是不是中邪了。 这一跪,帅帐里针落可闻,就连失血过度、耳朵嗡响的顾烈都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叫。 顾烈挑眉,提着一口气问:“何人喧闹?” 来不及等顾炎阻止,帅帐门口的小兵立刻进来跪地禀报:“回陛下,是抓到的刺客。” 蠢货。 顾烈糟心地看了顾炎一眼,把储君看得冷汗涔涔,又问:“他喊什么?” “回陛下,此刺客妖言惑众,喊着陛下冤杀良将,他是给狄将军报仇。” “哦,狄其野,”顾烈忍不住笑了,把嘴里的血都吐在帕子里,帕子霎时红透,从顾烈手指缝里漏出血丝来。狄其野当年说丝帕还不如棉布吸水干净,今日一看是没说错,“他死的时候,说我要孤零零再过四十四年,真没说错。” 明明顾烈是闲话家常的语气,帅帐中人人皆呼陛下息怒,抖似筛糠。 顾烈却是真心一叹:“狄将军享年二十八岁,天纵英才,可惜可叹。若他在此,何须寡人御驾亲征?” 众呼:“臣等无能!” 顾烈都懒得搭理他们,对着储君继续嘱咐:“姜扬一辈子忠于我顾家,他也老了,你用不用,都别亏待他,连累我被戳脊梁骨。” “儿臣惶恐!” 储君也抖起来了。 儿什么臣,你又不是我儿子,顾烈嫌他腻歪。 “寡人的陵修在秦州点将台,刚巧离这不远,就累你们顺路送一趟了。” 众臣又是请罪不歇。 “让人把那只淡青冰裂纹罐子拿来,记得,把它放进棺里,此乃寡人喜爱之物,让它陪寡人最后一程。” “儿臣谨记!” 顾烈最后看他们一眼,淡然道:“都出去吧。别最后还吵得我烦。” 大楚帝王已是弥留之际,他的话依然无人敢违背,众人三拜,轻声退出帐外。 侍人默默地抱着罐子来,默默拜了好久才走,顾烈当看不见,脑海内回顾平生功绩,抛去心口箭创的巨痛,心底是全然的满足。 功成身退。 顾烈满意地想,恰好功成身退。 手边的淡青冰裂纹罐子凉手,不小心印了个血印子上去。 辅定天下之功,与天子同葬,不算辱没了吧? 不乐意也没办法,顾烈曲起手指敲罐子,谁让你狄其野到最后还那么任性,非要寡人答应死后烧身,闹得堂堂兵神只有个衣冠冢,又不是寡人故意不给尊荣。这小子,尽让寡人背黑锅,连人安排刺客都碘着脸拿你说事,你说你多有本事。 还有酸儒写诗说什么“鹿死良弓势必藏,赤子功高招怨谤。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也不知是真心给狄其野喊冤,还是跟着文臣一起编排他。 想想狄其野,顾烈本就重伤的胸口一痛,气的。他心底生出一点愤然,又在罐子上敲一下,你自己行事任性,招惹非议,寡人不过是起了疑心……顾烈回想当年情景,竟然越想越气,只觉得当年一片栽培爱护之心都喂了狼,随后眼前一黑。 终能长睡不用醒。 这是大楚帝王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然而顾烈一睁眼,当年白衣铁甲的少年狄其野,正在他眼前杵着。 还没定睛看仔细,这小子转身就走。 满帐子都是日后大楚朝的肱骨之臣,现在还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他们用震惊的表情看着顾烈,仿佛在说老子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会突然流氓! 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他记起来这段初见,史书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一时忘形,分桃以待。”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3 顾烈只觉满口都是苦意。 好不容易功成身退了,老天爷把他弄回来,是要他重新打一遍天下?重新治大楚五十年?这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狄其野临死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什么人会去可怜万人之上的帝王?太奇怪了。奇怪到让顾烈一直忘不掉。 前世,顾烈一直没去查清狄其野究竟有没有起反心。没必要。 此刻,他想起那个过于准确的“四十四年”,总觉得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仔细想来,前世若非要说有遗憾,仅狄其野而已。 顾烈把桃子往嘴里一塞,桃甜冲去了苦味。 重活一世,好吧,那他就查清楚他的狄将军。只要狄其野今世不生反心,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不让这个唯独对他任性到心狠的大将军死在他面前。 刚被楚王收入帐下的大将陆翼实在忍不住了。 “主公”,陆翼大喇喇地出列抱拳,十分耿直地提醒,“那少年跑了很久了。” 您可别再盯着看了! 顾烈回过神来,又撞上众将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 这口桃花黑锅这辈子也甩不掉了,狄其野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克寡人? 顾烈称帝多年,一时找不回当年在军中戏笑怒骂的调调,只是敛目定神,低咳一声,便张嘴笑道:“我还是第一回遇着在兵营里转身就跑的,他跑哪儿去?” 众将一想,也都乐出了声。 那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裳,连靴子都是白的,还不是专门作战的皮靴,是普通的绸面靴子,若不是他身上套了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不合身铁甲,一眼看去只会以为是哪家走丢的王孙公子,哪里像是个带兵打仗的。 走在兵营里突兀出众,好似一窝灰鹅里站了只仙鹤。 偏偏就是这么只仙鹤,带着根本不熟的散兵,救众人于围困之中,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可谓用兵如神。 “再说,我被这么个小小少年救了,还不许我开个玩笑”,顾烈继续给自己找补,不惜抹黑自己的心胸,“他如此不禁逗,不像是在外行走过的,一身衣着干干净净,也不像是久征沙场,似是个小少爷,真不知是何方人物?” 众将听闻,随着主公思路往深里一想,顿觉这少年非同一般,看向主公的眼神多了分钦佩,难怪都夸主公慧眼识人啊。 “在下乃秦州青城人士,学过兵法,平凡出身,并不是什么小少爷”,跟着姜扬回来的狄其野刚进帅帐,听到顾烈的猜测,张口就不高兴地回。 虽说顾烈平素都与众将打成一片,但顾烈到底是主公,主辱臣死,这少年已是第二次不给顾烈面子,尽管有救命之恩,众将心底难免生出不喜。 有人想出口教训,姜扬先笑着打起了圆场:“狄小先生心直口快,当今乱世,天下三分,哪里还有以出身论英雄的道理,何况狄小先生用兵如神,对我等有救命之恩,足证是不凡人物。主公,您以为呢?” 姜扬这位顾烈最倚重的家臣谋将出口相护,谁还会多说什么,都看向顾烈。 众将皆尊视顾烈,顾烈凝神细思。 前世两人相遇就闹了分桃的误会,狄其野又来历不明,顾烈心存避忌,把狄其野交给姜扬带着。 后来狄其野带兵出战,屡建奇功,他对狄其野心生爱护,赏宠不绝。直到报说狄其野多次打听他过往旧事,犯了忌讳,才令顾烈暗生冷淡,埋了疑心的种子。 于是顾烈看向众人,先如前世一般开口认错:“本王只擅水战,此次不听诸位劝说,险著大错,若不是狄小先生神兵天降,大业危矣。本王心中悔极,一时失态,还望诸位兄弟和狄小先生见谅。本王绝不再犯,请诸位共鉴。” 见主公主动承责,众将心中豪情顿起,纷纷单膝跪地,大喊:“主公英明!” 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本王只擅水战”。 尽管前世已有足够教训,顾烈还是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不甘心。 在这群情激荡中,狄其野忽然笑起来。 有道是事不过三。 发觉众将眼神不善,狄其野临危不乱,对顾烈拱手,略一弯腰道:“主公深明大义。只是狄其野山野小民,不敢担‘小先生’之称,若蒙主公不弃,末将愿在主公帐下听令。” 有人质问:“既然投效,为何不跪?” 狄其野一愣,还未有所反应,顾烈已经出言相护:“不必强求,来日方长。我顾烈帐下,皆是出生入死肝胆与共的兄弟,没有强人下跪的道理。”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4 听主公此言,众将大笑,都呼痛快。 狄其野心知顾烈这一句话,既是下楼梯,也是探路石,归根结底是主公好意,于是投桃报李,再度拱手解释道:“非是末将不服,只是末将幼时便已孑然一身,未跪爹娘,不跪天地,从不曾对人屈膝。” 此话一出,众将霎时把对狄其野的一肚子芥蒂都消了。 前世顾烈未曾相护,狄其野犹豫后选择跪投主公,因此顾烈不曾听过这番解释。狄其野虽对顾烈屡屡任性,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却从不是拿爹娘信口胡说的那等人。 顾烈认为,狄其野这番话九成九是真话。 前世后来问起生平,狄其野都不肯多言,只推说是在战乱中没了家,乱世中自然无人深究。原来狄其野年幼就成了孤儿,不怪来历不明。 但若果真如此,他怎说是秦州青城人氏?他一身武艺兵法从何学来? 这个人,像个八卦迷宫阵,走进去,却发觉更看不清。 有意思。 第2章谁家公子 天下共分十州,蜀州地处西南,人杰地灵,楚军攻打了九个月才啃下这根硬骨头,到最后,若不是有狄其野神兵天降,还险些功亏一篑。 蜀州春日多晴好,就是天黑得早。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落日,晚霞瑰丽,姜扬和顾烈在军帐间随意走走。 他二人习惯如此,即可观察关心普通将士,也方便谈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这年姜扬三十三,比顾烈大五岁。 夷九族后,残余的楚王家臣流离逃命,隐匿四方,顾烈亦然。 直到顾烈十七岁时,姜扬被派到他身边,是家臣中最早与顾烈相识的。 他待顾烈有如兄长,是顾烈最亲近的家臣。 姜扬正劝说顾烈不可怠慢狄其野,他说起话来总是很语重心长的模样,多少年不曾改变。 但此时姜扬毕竟没老,还是个爱美男子,手里拿着他那柄不知哪家姑娘送的羽扇装模作样地摇。这扇子是用绿孔雀珍奇华丽的尾羽织就,在昏黄暮色中都隐见其辉,配上他儒雅文士的外表,端的是风流倜傥。 只可惜节气不大对,哪有正经人惊蛰天打扇子。 顾烈想起他半百之后那副严正慈祥的面貌,颇觉命运奇诡。 他们前方就走回了帅帐,帅帐外的守值近卫正在交接轮岗。帅帐侧边新移来一顶略小的帐子,有杂兵站在帐子门口,对隔壁帅帐外的近卫再三顾盼,似是想要求助。 姜扬本想把狄其野揽到他帐子去,反正他们不日就回荆州大营,挤一挤也没什么。而且姜扬心思缜密,他一是有心把人带在身边探清底细,二是想在初见就闹了误会的主公和狄其野之间做个缓冲,免得大楚失去良将。 但他还没开口,顾烈就命近卫新移一顶帐子到自己帐边给狄其野住,显然是要亲自带着。 世人推崇主公知人善用,然而军中大将更佩服主公的是他“奖惩分明,一视同仁”。 姜扬从不曾见主公对谁像狄其野这样,才一见面就处处都透着奇怪。也许正因为狄其野是个奇才,主公才待他如此不同? 姜扬看到这帐子,又操心起来,再次对顾烈语重心长:“主公,你得把人留住。此子绝非池中物!” 顾烈微一颔首,答了知道。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杂兵不远处,顾烈用眼神止住了欲上前的近卫,下巴往那杂兵处一点。 姜扬明白再多说就惹嫌了,顺着主公的意思,对那杂兵黑着脸问:“守帐门还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你是哪个将军手下?” 杂兵,是楚军中负责将军身边的大小杂务的兵种,属于各将军的直系兵。大多招的是各将军信得过的族人乡亲。 狄其野孤身来投,自然没有杂兵跟随,大概是顾烈近卫从哪借来的。 那杂兵一愣,哭丧着脸回道:“主公,姜将军,小的是敖将军手下,被主公近卫借来招待狄先生,这,狄先生要小的找个使唤婢女来,可主公有令不得扰民,小的去哪儿给他找姑娘?” 这话一出,顾烈当时就沉了脸,姜扬也皱起眉,但二人缘由不同。 姜扬与狄其野不过一战之缘,不免怀疑狄其野是否是因为自小缺少爹娘管教而品行有亏。 而顾烈则想起了从此时一直延续到狄其野死前的风流名声。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5 狄其野这风流名声和谋反名声一样蹊跷,似乎都有捕风捉影,要说证据确凿,那却并没有。 尤其狄其野一生无妻无子,府中下人在他死后也受过严讯,各个都给狄将军喊冤。 所谓空穴来风。狄其野这风流名声,最开始就是从一入兵营就要婢女开始传的。 姜扬刚才才在主公面前再三力保狄其野,这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焦急道:“主公,我进去问问。” “不必。” 顾烈看向那杂兵,亲口问:“他原话如何?” 那杂兵还是那副哭丧模样,好似十足委屈,他张口就要答,顾烈对上他眼神,沉声警告:“原话。” 被主公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那杂兵顿时不敢再张情做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说。” 杂兵两股战战,抖声答:“回主公,狄先生要水沐浴,小的被叫进去时,他就穿着里衣,披着发,原话、原话是‘给我找个人来帮把手’。” 顾烈侧过头对姜扬轻声不悦道:“敖戈还是不擅管人?” 地上砰砰作响,是那杂兵在连连磕头,边磕边喊是自己糊涂想错了、不关敖将军的事。 姜扬一额头冷汗:“我去查。” “去吧。” 顾烈摆手,抬脚就往帐子里走。 这下姜扬想拦都不好拦,只得期望狄其野机灵一点,千万别再惹顾烈生气。 * 狄其野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只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揩干了长发,坐在铜镜前,妄图自己把头发束起来,但直到他两手酸痛,颈后都出了汗,还是不行,不是没束全掉出了头发,就是束歪了,咬着牙一次次重来。 帐外有人喊闹,狄其野绕头发绕得烦,正起身打算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有个人掀了账布就进来了。 狄其野飞快地握住手边的刀,乌黑长发又散了,滑落白衣。 “谁!” 帐子里有烛火,那人越走越近,是顾烈。 顾烈身长八尺有余,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他眸色发色都极黑,浓于夜色,肤色是纯正楚人特色的白肤。五官深邃,一双眼尾微翘桃花眼,高挺鼻梁,唇不薄不厚。 虽然相貌英俊,顾烈身上自有沙场拼杀出的霸气,搏有杀神名头,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文弱。 顾烈已经脱去黑甲,身上是一身蜀锦青衣,未带刀兵,面对狄其野的持刀问话,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也没回话。 狄其野见是他,转手把刀扔到一边:“是你啊。” 顾烈扬眉。 是我就不必防备?刚来就连“主公”都不喊,胆子忒大。 顾烈久为肤色所扰,羡慕众将能晒出一身铜皮,前世唯有一个狄其野比他还白,从此摆脱了楚军最白之人这种不霸气的名头。此时一见,果然是白。 狄其野的衣物是近卫赶着送来的,不十分合身。他眉宇间一直带着磨不去的潇洒意气,原本就不大像是武者,这件里衣还有些大,被他松松一系,更显年纪小,其实也有二十一岁,看着总觉得才十八_九。 狄其野比顾烈矮不到一寸,几乎一般高,剑眉星目,目似点漆,唇角天然带着分笑意,坐在那儿像个世家公子。 这个世家公子还娇生惯养得不会梳头。 顾烈对着披头散发的狄其野慢慢问:“我听外面的杂兵说,你要找人帮把手?” 狄其野闻言,即刻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杂兵怎么都不可能不认识顾烈,怎么会这么不知轻重,把楚军主公拉进来给他帮把手? 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也许实在是被头发弄得筋疲力竭,居然想不出该怎么答,愣着看顾烈。 顾烈两辈子头一回看他这副模样。 狄将军,铁甲动帝王,三战惊天下,功高盖主的定国侯,什么时候不是风流潇洒,什么时候不是运筹帷幄,哪里有这种呆愣愣的时候。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6 顾烈拿起那柄木梳来,把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你仔细看,学着。” 八岁后为躲追兵,顾烈跟着大人四处隐匿行踪,流落乡野,久而久之,该学的都学会了。倒是狄其野这个自称乡野小民的,居然不会梳头。 他放慢动作,轻松将长发梳齐,用台上上灰蓝布带束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然后又将它散开,把木梳交给狄其野:“你来。” 狄其野接过木梳,认真地梳了一次、两次、三次…… 旁观全程的顾烈匪夷所思:“你能用散兵打退蜀州豪强,天纵英才,怎么会学不会梳头?” 第3章神兵天降 昨日狄其野神兵天降,可谓是救楚军于危亡之间。 此战要从蜀州形势说起。 燕朝皇帝中年后渐成暴君,逼反各路豪杰。但老天无眼,这头天下人揭竿而起,那头燕朝皇帝就死在了舞姬的肚皮上,竟是一点报应都没尝到。 国不可一日无主,暴君只会舞文弄墨的儿子被赶鸭子上架继了位,这位文人皇帝抱着忠心耿耿的丞相大腿,在四大名阀势力中夹缝求生。 各路豪杰顺应时势,把旗号从“诛暴燕”换成“清君侧”,接着打。 但各路豪杰不约而同避开了正面攻蜀,故而群雄争霸五年后,蜀州仍得偏安。 蜀州难打是共识,一难难在蜀道难,二难难在蜀州势力分而不聚,虽然燕朝封有一个杨氏的蜀王,但蜀州从来没人搭理那个废物。 一口咬不下来,拖着就怕拖不起。 楚军坐拥荆州大本营,在打下信州后,确保后方无忧,才磨刀霍霍向蜀攻来,打的就是持久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扬、敖戈稳扎稳打,将蜀州蚕食鲸吞,尤其是在蜀州良将陆翼倒戈投楚后,楚军已占据蜀州大部,而蜀王杨亭早就成了楚军帅帐的宾客。 昨日顾烈执意领兵,帅大军北攻,是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但蜀王杨亭是个废物,不代表蜀人没有脊梁。 昨日战局原本近乎平推般明朗,顾烈极擅水战,陆战能力虽说一般,应对这种平推之局还是绰绰有余。 但没料到奇袭突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蜀兵从中绞断楚军首尾,以悍不畏死的气质急冲猛杀,瞬息间将顾姜陆三帅陷入包围。 唯一被疏漏在外的敖戈本是一线生机,然而他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动作,战场上瞬息即逝,哪里容得犹豫再三,把姜扬都气得骂娘。 顾烈素来临危不乱,然而困局已定,实在想不出脱困之计,蜀兵步步缩进包围圈,杀机已现。 恰此时,蜀兵包围不到的山脚林忽然不断窜出骑兵,跟随一位白衣铁甲的惹眼人物,大喊着“蜀兵中计了!”“主公神机妙算!”奔袭而下,打了个蜀兵措手不及,冲出一道不宽的战路,向包围圈内杀来。 电光火石间,顾烈大笑三声,大声令道:“安排的援兵已至,杀!” 除了姜扬,连顾烈直属的左右都督都以为真是主公妙计,一颗心霎那间从命不久矣的凄惶跳到豪情万丈,士气大振,跟随主公冲杀出去,与那小股骑兵汇流,将原本细微的生机杀出了十二分。 他们各个面泛红光,包围的蜀兵也禁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被人出卖给了楚王,蜀兵本就势力分散,疑心一起,再撞上士气雄壮的楚兵,自是节节败退,那白衣铁甲之人不知何时指挥起攻势,极为漂亮地反过来将蜀兵包围,一网打尽。 这一战,足以让狄其野拿下将军印。 听顾烈夸自己“天纵英才”,狄其野眼神微亮,对铜镜里发髻歪斜的自己和顾烈笑道:“我这仗打得确实不差,但功劳也不全在我。” 还懂得谦虚。 顾烈回视铜镜,见狄其野还看着自己,一副等着被问的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问:“怎么说?” 狄其野立刻侃侃而谈,全然没了方才的呆劲:“此战能成,有两点关键。一是楚军各部编制一统,连几位大将军手下的精锐都是一样编制,因此我得以诳得指挥,否则战机稍纵即逝,神仙难救;二是你……主公你应变及时,若无你及时接应,我带的那队散兵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极限,差一点半点都可能被蜀兵识破是虚张声势,别说救你,我自己都必死无疑。” 这个狄其野是顾烈熟悉的战神,而且还记得称呼自己“主公”,真是好不容易,可也忒没个忌讳。 前世顾烈教人是个没耐心的,尤其储君还没他聪明,那三年他被储君蠢到了,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脑壳,所以大楚储君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脑袋上常顶着包。 顾烈习惯性抬起手,在狄其野后脑勺轻轻一扣:“死来死去,说话没个忌讳。” 脑袋忽然被敲,狄其野微愣,视线一转,抓着木梳说:“我梳的总比刚开始好些?没人教过我,我自然不会。戴头盔就好了。” “哪有成天戴着头盔的,”顾烈忍不住失笑,眸色一深,笑着补了句,“还说不是小少爷。”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7 狄其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烈,眉头皱了又松,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顾烈说:“你刚才笑了。” 顾烈不解,耐心等他下一句。 狄其野却另行解释起来:“我被人捡回去深山里,非要我拜师,他不梳头,也没教我,我头发长了就割短,剩下用布带一系,方便得很。前一阵我逃出山,去店里买衣裳,掌柜大娘以为我遭了劫,帮我梳的头。” 顿了顿,还要强调一句:“真不是小少爷。” 又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来历。 顾烈似乎有些明白狄其野的脾气。 “头发长了割短这话,别随意往外说,”顾烈一叹,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野生野长的,“有道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人人都知,头发轻易剪不得。” 他也不追问,倒让狄其野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从哪儿来?” “我问了你会说?”顾烈眉头一挑。 狄其野抬头看他,想了想,答:“姜扬说,英雄不问出处。” 顾烈笑着接:“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身为楚王,却不得不问。” 狄其野微微皱眉,听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烈看进狄其野的眼睛,“狄其野,你投楚军,是为何而来?” 狄其野却松了一口气,像是顾烈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离了镜台,单膝跪地。 向他的主公宣誓他的忠诚,尽管他的主公也许并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 楚王扶起狄其野,视线在台上那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刀停留一瞬,转身离去。 第4章天下三分 姜扬起了个大早,风度翩翩地摇着羽扇往帅帐走。 走到帅帐前,却见主公提着一把刀要进旁边的小帐子,姜扬大惊失色,疾走数步扑将过去:“主公!刀、刀下留人啊!” 顾烈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姜扬话脱出口就觉得不对,被主公一嫌弃,讪讪地笑,找补道:“您怎么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刀拿出来?给狄小哥开开眼?” 这一晚上就从狄小先生成了狄小哥,看来姜扬对狄其野之将才确实是万分欣赏。 “他没个兵器,借他用用。” 姜扬又一次目送主公掀帘进了帐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将杂思撇之脑后,姜扬欣慰地想,主公对善战之才是真好,连特地命人打造的宝刀都舍得送,识人善用,姜扬与有荣焉。 “这是什么?” 狄其野在和头发较劲,一看顾烈提着把杀机四溢的刀进来,霎时松了手,几步走到顾烈面前。 就是对锻造一无所知的狄其野,也能看出这把刀的非凡之处。 它是一柄环首刀,刀柄最顶端是金色龙环,惟妙惟肖的金龙衔着尾巴。刀柄和顾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刀鞘皆是十分漂亮的青铜色,饰有纤细的金色云龙纹,修长坚韧,暗藏锋芒。 雪白光亮的刀身又直又窄,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构成一个险恶的弧度,刀身上还有滚珠血槽,美到极致,狠到极致。 最特别之处在于这把刀是顾烈设计,为了在骑马打仗时更好发挥,刀背加厚,足以承载用刀者全力砍伐的力道。而它的刀柄和刀身都长于一般的环首刀,尤其是刀头拉长的长弧刀刃,足以取走对骑人头。 方才顾烈掀帘进帐,外头的日光在指地的刀身上一晃,晕出的彩光似是弧状光刃往帐内一划而过,霎时便令人心头一窒,杀气逼人。 这是一把注定要蹈锋饮血的凶器。 “青龙刀,”顾烈翻手挽了个花,回刀入鞘,把刀放在狄其野手里,“借你。”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8 当年顾烈还想改善自己的陆战风评,打了这柄刀,想着有机会一雪前耻时拿出来用,谁料到他等啊等,等来个用兵如神狄其野,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这刀被他挂成了装饰,在武将间是一大趣谈。 狄其野还挺喜欢这刀,后来问顾烈讨过,那时顾烈正因为他和风族首领私下见面的传闻疑心大起,自然不愿给,赏了别的。 到最后,这把凶兵竟然没怎么上过战场,可谓是宝刀蒙尘。 俗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 狄其野抓住刀柄将刀抽出三分,热烈地打量锋刃,然后好好收进刀鞘,看回顾烈:“借我?主公小气。” 本就不舍的顾烈脸一黑,下巴往镜台一点:“坐。” 狄其野瞬间领会了顾烈的意思,抓着刀往镜台前一坐,眼含笑意,老实不客气地把梳子往身后一递:“有劳。” 伸手拢起乌黑细密的长发,顾烈慢慢用梳子梳通,好在狄其野的头发细滑,被他之前百般折腾,竟然没打结。 顾烈边梳边问:“如今天下三分,你可知各是谁主?” 狄其野看着铜镜,仔细斟酌着回答,好似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又好似知道得太多不愿泄漏天机,生怕自己说快了:“退守北方的燕朝,南侵中原的风族,和主公的楚军。” 将布带绕进乌发中,顾烈仔细解说道:“一是燕朝,群雄反燕后,燕朝退守雍、雷、翼三州,为主的是文人皇帝杨平,但三州实质上是被燕朝的四大名阀把控。” “二是打云草原的风族,他们去年冬天趁中原乱局南侵,已经占了西州。” “三是楚军,占了荆州、信州,和刚打下的蜀州。” “剩下的三州:秦州、中州、青州无主,势力纷繁,大多都与四大名阀有纠葛往来,故而不可拆分看待。” “除了这三方,还有一些小股势力占山为王,不足为惧。” 狄其野不能动脑袋,轻嗯一声为应,又问:“主公下一战,想打青州?” 顾烈手中布带一紧,狄其野头皮一痛,嘶一声,被顾烈教训了句:“忍着。” 待得发髻梳成,顾烈才道:“世人都以为楚军会一鼓作气,北上攻秦州,你为何觉得我想打青州?” 狄其野连磕绊都不打,理所当然地应道:“风族已经占了西州,秦州北与西州接壤,南与雍州相邻,打秦州,风族与燕朝都有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攻楚,那楚军会陷入双边作战。同时,蜀州虽然已经打下,但人心尚不驯服,一旦楚军在前方遇困,蜀州人心浮动,有可能后方起火。” 说得都对。 顾烈满意点头,再问:“那为何打青州?” “青州背靠荆州和信州,都是楚军占地,后防无忧,大可放手去打。青州虽与四大名阀纠葛不清,但毕竟已经不属燕朝控制,四大名阀不能贸然出兵,就算出兵,也可分而破之,不费吹灰之力。” 还不费吹灰之力。 ……实话是实话,未免太狂了些。 顾烈把梳子往镜台上一丢,半认真半戏谑地说,“你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 狄其野对铜镜看看,满意地握着刀站起来,笑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照样张狂:“人人都有嘴,但不是人人会打仗。” 那意思似乎俨然是:得罪就得罪了,有我能打吗? 顾烈皱眉,语带规劝:“你初来乍到,如此树敌行事,日后如何自处?” 狄其野眼神绕过他的眉头,歪头想想,笑起来:“人言可畏,但主公英明。我如何会不能自处。” 良将折戟,鹿死弓藏,也许只证明,未遇良主。 * 顾烈眼前一暗,仿佛又见多年后那天,突然穿起了一身白衣铁甲的定国侯。 他总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笑得随意,明明天纵英才,却袖手不理朝中事,没被拘在宫里的时日,就找机会四处去游玩,还动用人力物力往宫里寄路上买的玩意儿,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闹得文官纷纷参他不务正业、鱼肉百姓。 几乎要累死在勤政殿的顾烈对着这些参本,议也不是不议也不是,气得呕心,总觉得狄其野是故意的。 那天是未央宫饮宴,狄其野是那副老样子,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他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铁甲白衣,不是富贵花,是封鞘利刃,潇洒落拓的模样把宫女勾得脸红心跳。 “陛下。” 顾烈那阵子被他气狠了,板着脸看他,他却端起青玉杯对顾烈一笑,似是刚神游天外回来一般突然说起,“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9 “人言可畏啊陛下。” * 顾烈揉揉眉心,也笑了:“那我要是不英明,你就随人去说了,不打算改改?” 狄其野察觉顾烈笑得奇怪,但没处寻思,跟着顾烈往外走,只说:“不会的。” 他把前半句直接给否了,就是不回答后半句。 “这么信我?”顾烈一手掀起帐帘,转头看他,调侃似的问。 狄其野略一思索,认真答:“我效忠的是主公,别人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忠臣良将,不就该这样吗?” 这是在棺材里躺了多少年的迂腐老儒生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都这么写。” 他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玩笑,于是顾烈几乎要被他逗笑了:“那本书上没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狄其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刀,若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伤人伤己,不如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 相看两厌。 顾烈呼吸一窒,咬着牙出了帐子。 狄其野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烈突然大步往前走,好似在赶时间,于是握着刀紧跟着顾烈进了帅帐。 一进去,狄其野就撞上了满脸欣慰的姜扬。 姜扬才三十三,看二十一岁的狄其野眼神慈祥得像是看儿子一样,他满意地看看人,又满意地看看刀,淳淳叮嘱:“宝刀配英雄,狄小哥,你可不要辜负主公一片心意。” 明了姜扬是一片善意,狄其野笑笑:“我一定好好用它。” 姜扬连声说好。 “不过,”狄其野把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大楚崇火崇凤,为什么主公的刀是青龙刀?” 姜扬怜爱地看了乡下孩子一眼,解释道:“主公武库所藏颇丰,平日里常用的紫霜剑,剑上装饰有我大楚的火凤纹章。” 乡野小民毕竟是没见识,堂堂楚王,怎么可能就一把刀。 狄其野的满意度霎时就低了半分,原来除了这把有名的青龙刀,他还有很多刀。 姜扬见狄其野有些不得劲,立刻被狄其野对主公的孺慕之情感动了,安慰道:“这把刀是主公亲自设计,青龙和火凤一样,同为瑞兽,古语有言” “龙凤呈祥?”恢复好心情的狄其野接口猜道。 姜扬被这四个字震得嘴角一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翼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狄兄弟,你可真有意思。” 顾烈坐在帅位上,手指往扶手上一敲。 众将各归各位,默然肃立。 “闹够了?” 众将有的嬉皮笑脸有的寻常表情,但都不敢再出声。 “闹够了来说正事。姜扬,你先来说说。” 第5章乡野小民 姜扬为人缜密稳妥,又是主公近臣,因此楚军议事多由他开场。 姜扬说蜀州已定,应当选出良将驻守蜀州,管理蜀州收服民心,其余大部楚军可班师回荆,让兵将们稍作休息,再做打算。 正所谓一张一弛,方是成事之道。 楚军攻蜀打了九个多月,如今胜负已定,啃下这么一大块硬骨头,现在说要衣锦还乡,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因此姜扬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将领点头相应。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10 还等着将功赎罪的敖戈急了,姜扬话音刚落,敖戈便对着顾烈拱手道:“主公!末将认为还是应当趁胜追击,北上攻秦州,一举拿下秦蜀二地,岂不痛快!” 将领大多好战,此言一出,也有附和。 顾烈眉头微挑,似是有兴趣,但没回话,他看了眼姜扬。 姜扬对敖戈笑道:“敖将军能征惯战,忠心义胆,但蜀州局势未稳,将士们也征战日久,还是应当稍作休息才是。” 其实姜扬所言,就是把他开场的话换样子再说了一遍。 按照姜扬的性格,他这番论调必定是已经与主公商讨过,得了主公的首肯,所以他才会重复言辞,隐晦地劝敖戈闭嘴。 假若不是如此,按照姜扬的惯来做法,此刻该是循循善诱,把敖戈真心所想套个底儿掉。 但敖戈昨日在战场上因一时犹豫延误战机,险铸大错,此是一;昨夜他帐下杂兵又被姜扬和主公当场抓住给狄其野使绊子,此是二。 其三,敖戈不是楚军家臣,而是顾烈打信州时收服的敌将,他勇猛有余,机智不足,人不算坏,但心机又不少,他一直担忧顾烈对他有多少信任。 因此如此种种相加起来,敖戈此刻心内是焦急无比,哪里听得出姜扬暗地里的提点,紧走两步到堪舆台前,指着战事舆图急着反驳道:“主公坐断东南,前方三州均为无主之地,咱们攻下秦州,再拿下中州和青州,中原大地全入主公彀中,这天下便是主公天下,什么西风什么北燕,又有何惧之?” 那堪舆台十分宽大,摆在帅帐右侧,是以黏土沙土做出的立体地形图。山川崖谷惟妙惟肖,由专门的堪舆队实地采数再进行制作,战前制作,战后销毁,是楚军不外传之密宝。 此时这张堪舆台上有一大一小两面舆图,大的是战前所做的蜀州山川,小的是旧有的燕朝十州图。 众将随着走到堪舆台边,姜扬以羽扇指出路线,反问:“蜀州未稳,仓促攻秦,粮草供给如何解决?” “就地征粮,就地征兵,”敖戈面上隐隐露出几分厉色,“蜀州已是楚军囊中物,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原本闲闲站在一边旁观的狄其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将侧目。 敖戈暴怒:“小子尔敢!帅帐之中岂容你放肆!” 狄其野也知自己笑出声来是有些不妥,但一个被蜀兵拼死一搏弄得差点连主公都没了的将军,现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怕他们反了不成”,着实是太过幽默。 要怪也不能怪自己,得怪说大话的敖戈。 但被众将行着注目礼,狄其野多少也有那么半点不好意思,毕竟军帐议事中笑出声来还是不对的。 他抬眼去看坐在帅位上的顾烈,被顾烈不咸不淡地还了个眼神,心里估量着顾烈没有生气,于是本就没打算客气的狄其野大大方方地不客气:“敖戈将军息怒,狄其野只是思及昨日战况,一时出神,没有故意取笑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取笑,还有什么是故意取笑。 没等气红了眼的敖戈回话,也没等姜扬出来打圆场,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一时出神?你倒是悠闲。说说,你怎么看。” 又被递了梯子。 狄其野颇觉玩味地又看了顾烈一眼,顺着顾烈的意思,走到堪舆台边,轻松道:“回荆州,攻青州。” 姜扬接话问:“为何攻青州?” 狄其野执起竹笔在舆图上虚虚一划:“背靠荆州信州,后方无忧,青州内部势力纷杂,与四大名阀牵扯太多,好打。” 他这么随便一划,恰好就划在了王谢名阀势力的分割界,姜扬站得近,青州密探又是姜扬一手安排,因此很多青州情报姜扬都了如指掌,但狄其野一个乡野小民是如何得知?姜扬这样想着,面上不显,心头是重重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狄其野。 敖戈被他散漫的语气激怒,质问道:“你自言乡野小民,如何知道青州内部与四大名阀牵扯?此人身上矛盾重重,主公,我怀疑他是风族奸细!” 狄其野实话实说:“势力牵扯是早上主公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姜扬霎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主公说的,主公对狄小哥当真看重,主公识人善用,大楚之福。 而敖戈则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狄其野,一脸难以置信的痛苦,那架势仿佛是糟糠妻看着逼宫妾,把狄其野雷得背后一寒,执着竹笔,指着舆图不耐烦道:“我若是风族将领,你还指望能打下秦州?有岷江相隔、萧山为障,你没打进归城,我已经从西州长驱直入,整兵相待。” 敖戈被激起了战意,也拿起一支竹笔,气道:“我为何要正面攻归城,我大可从洋城渡岷水,绕过萧山,直取蕤城,再攻归城。” 狄其野大大摇头,好笑道:“我从西州攻秦州,本就占了地利,你竟然还绕萧山走远路攻蕤城,等你打下归城,恐怕大半个秦州都已经是我囊中物,何况不论你怎么绕远路都不得不渡岷江,西州与蜀州纵深接壤,我大可派兵断你的粮。” “我攻一城,你就能打下大半秦州,乡野小民纸上谈兵,你好大的口气!”敖戈不屑道。 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带着两万大军,眼看着主公被围,束手无策。我一人单骑,借你的兵反败为胜,破蜀大捷。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信心。” 敖戈登时涨红了脸。 “再说了,我何必埋头攻城,”狄其野说得兴起,对着堪舆图滔滔不绝,“风族是外族,但燕朝和四大名阀恨楚比恨风族更甚,我可以一边攻秦州,一边派人与四大名阀相谈,邀他们共打楚军,同时支持蜀人反楚,到时候你内忧外患,必然被拖在秦蜀战场,消耗势力。”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11 “若风族无心夺取天下,那么乱局对风族最为有利,坐山观虎斗即可。若风族有心夺取天下,那么我可以派死士借道蜀州,直取荆州,不为攻地,只要擒贼先擒王,杀了顾烈,楚军无主,人心离散,必然元气大伤。” 狄其野越说,帅帐越静,到最后,除了狄其野自己的声音,整个帅帐是针落可闻。 “……换句话说,”狄其野后知后觉,抬眼去看顾烈,满脸正气地找补,“主公是大楚擎天之柱,世人皆知,末将愿鞍前马后,决不让贼人伤主公一毫。” 顾烈心底是真的气。 他顾烈苦心积虑,为避免狄其野跟众将起冲突,他专门起个大早上门梳头,还给讲天下局势,就为了不让狄其野跟上辈子一样,一来就鹤立鸡群、语出惊人,众将要么忌惮他要么提防他,遇事身边也没个人能说话劝一劝。 顾烈提前预防,先补上一边天窟窿,回过头,狄其野把另一边天窟窿轻描淡写地就给捅了。 当着满帐子楚军大将,侃侃而谈破楚之计,这何止是年少轻狂,这胆子大得天地都容不下。 前世顾烈积劳成疾,中年起就时常头痛,此刻顾烈就有种头痛这个老朋友已经找上门的错觉。 顾烈看都不看狄其野,问陆翼:“你如何看?” 陆翼憨憨一笑,拱手道:“主公,我只会打仗,您说打就打,您说不打,那就不打,您指哪我打哪。我没什么说的。” 什么叫贴心棉袄,什么叫堵心凉风,高下立判。 “敖戈。”顾烈沉声叫道。 敖戈额上早就沁出了汗,此时被主公一喊,当即单膝跪地,应道:“末将在。” 顾烈缓缓道:“此番攻下蜀州,我大楚已在逐鹿中占得先机。处在这个位置,已经容不得踏错一步,急于行进,反倒会落了下乘。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是太过心急,其源头,在于你昨日战场失机。” 他一不发怒,二不责骂,反而让敖戈心中煎熬不已,虎目含泪道:“主公,末将知错。” “日后,诸位都是我大楚的开国之臣,须知天下不止战功是功绩,管好一方百姓,事无巨细,更是匡扶之功。敖戈,你急于将功补过,那就从收服蜀州开始。天下尚有七州未入我手,何须急于一时?” 顾烈这番话,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敖戈感动不已,登时立下了军令状:“末将一定镇守蜀州,收服蜀人,令主公无后顾之忧!” 顾烈再鼓励一二,敖戈又誓诺再三,众将凑趣,好一番君臣和合的图景。 狄其野孤立一旁,百无聊赖。 最后姜扬带众将鱼贯而出,狄其野被顾烈留下了。 “你不会真让敖戈管蜀州?”不等顾烈发话,狄其野好奇地问,“他不是一方父母官的材料。” 敖戈这次最犯顾烈忌讳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忠心,却不知不觉将个人前途摆在了大楚命途之上。 但这并不是眼下急需处理的问题,何况敖戈虽不是经营理事的人才,短期内镇守一方问题不大。 而且身为臣下,狄其野这话根本不该问。 顾烈当没听见,反而问起狄其野另一句不该说的话:“擒贼先擒王?” 狄其野耍赖:“主公,我是乡野小民,不通文墨。” “不对,我看你挺通文墨的,不然怎么我切了个桃,你就转身就跑?”顾烈闲扯起了昨日旧账。 狄其野居然厚着脸皮道:“四个字的,我都学过,五个字的,我就不懂了。再说,断袖分桃这类典故,传出去对主公名声不好,我转身就跑,也是料到定然是一场误会,留一个追回解释的机会。不给主公抹黑。” 顾烈点头,装作被说服的模样,又问:“哦,原来如此。那‘龙凤呈祥’这四个字的,你既然懂,怎么觉得说出来合适?” 狄其野一愣,疑惑道:“龙凤呈祥,指吉庆之事。姜扬说青龙火凤都是瑞兽,用在那里,不对吗?” “他是想说,青龙属木,木生火,所以青龙火凤,相携相旺,是吉兆。”顾烈思及荆州大营,带笑说起:“回去荆州,你见个人就明白,姜扬他们都是被带坏了。” 见狄其野还是疑惑,顾烈解释:“‘龙凤呈祥’,你所说意思是原意,也没错,但自春秋以来,多用来祝愿夫妇和睦、恩爱相随,所以不该用。你的古董书都是从哪儿看的?” 狄其野装作没听见最后这句问话,举起青龙刀仔细看,惊讶道:“原来这把刀是丈夫。” 真懒得理他,顾烈按住额头,“出去!” “主公。” “主公?” 这小子叫主公,多半是有事相求,顾烈用不耐烦地语气道:“又怎么?” 狄其野真心实意地求教:“我昨日骑的那匹马,您知道在哪儿么?”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12 那匹马…… 他楚王是管马的? 第6章战马无双 蜀州正值初春,草木繁盛,楚军有堪舆队所制的堪舆台,对蜀州地形了若指掌,扎营选地就相邻阿扎卡草场,将战马们围了数个大木栏,任他们休憩吃草,为拔营回荆做准备。 楚军以荆州水战起家,早些年马匹不足,在陆战上大大吃过几次亏。那时是天下大乱的时局,战马难买,顾烈和手下智囊们绞尽脑汁,砸重金辗转迂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积累出如今的骑兵规模。 去年选择攻蜀,也是因为蜀州多草场,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拿下蜀州,结合荆州出产的黑豆饲料,楚军就能建起多处养马场,稳定战马供给。 但顾烈是如何精心筹谋不谈,楚军战马有什么饲养窍门也可以另议,顾烈和地上那匹拽得二五八万的大黑马大眼瞪大眼,都还在思索一个问题——他堂堂楚王,到底为什么要陪狄其野来找马? 狄其野摸摸这匹马的脑袋,拍拍那匹马的背脊,时不时还有马凑过来舔他的手,狄其野回头对顾烈羡慕地感叹:“这些战马都很乖。” 大黑马抬首打了个响鼻,以示不屑。 顾烈打量着它,颇觉一言难尽。 这匹大黑马膘肥体壮,比草场中所有精心饲育的战马都要高大,连马蹄都比别的马粗上好几圈,单论外形是十分的高大神骏。 顾烈瞧着有两分熟悉,又觉不像。 草场中,就算是受了小伤的战马也都好好站着吃草,而且牲畜天然懂得食草勿尽的道理,将眼前冒尖的鲜草吃得差不多了,就自觉走两步换地方再吃。 这匹大黑马却是懒散侧卧,嚼着身边的鲜草,顾烈注意到数米外的草皮秃了一块,显然是它懒到一直把身边的草皮吃秃才肯换地方。 狄其野看看别人家的马,再看看自己的马,教育它:“无双,你别这样。” 大黑马扑棱扑棱长耳朵,当作没听见。 “……你叫它什么?” “无双,”狄其野回答,“天下无双那个无双。威风吧?” 还真是它? 前世,狄其野的无双战马以威猛冷峻闻名战场,顾烈本人多次见识过这一人一骑纵横沙场的恣肆模样,他还给这匹大黑马赐过封赏。 受封时,无双高大威武、令行禁止,面对盛大的庆功场面也维持了住了高冷气质,没给狄其野丢面子。 顾烈刚还猜测狄其野是不是换过马,实在不敢想它就是无双。 与其说它威风,不如说是无赖,那侧躺嚼草的惫懒神态活像是村口小霸王,不过,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确实灵性十足,似是能听懂人言,与众不同。 正说着,养马兵提着一桶黑豆饲料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战马们加餐。 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养马兵的那一刻,大黑马四蹄发力,一咕噜就站了起来,还用后腿不着痕迹地狠踢了身边两匹战马,两匹马委委屈屈地迈着碎步,跑到被大黑马啃秃了的两块草皮那,大黑马则一副威猛刚正的模样,看似不经意地晃到了料槽边,翘首以待。 养马兵走到近前,一看草皮秃了两块,对两匹战马恶狠狠地教训:“今天没你们黑豆吃!” 两匹战马急得呜呜叫。 目睹无双横行霸道全程的顾烈看向马主。 狄其野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养马兵小哥赔了个不是,然后拽着一脸狂拽不服的大黑马出了木栏。 狄其野给无双辩解:“其实它平常不这样。可能是外面野惯了,被关起来不高兴。” 他们一人一马四只大眼看着顾烈,把顾烈逗得想笑。 “主公你笑了。”狄其野又像是描述新奇发现似的说。 顾烈奇道:“你这话说得跟没见人笑过似的。” 狄其野偏了偏脑袋,不置可否,没答话,反而说起:“我去哪儿喂马?” 此时快近午时,天朗气清的初春天气,风吹起层层草浪,蓝天碧草叫人心旷神怡,顾烈忽然想起一个日后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 他昨日重回此生,至今近十二个时辰,千头万绪,百般思虑,到此刻才轻松一刹。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_分节阅读_13 “跟我来。” 他们两人一马从草场回到楚军大营,穿过大营西北角,一路往大营深处走去。 无双预感有吃的,安份地跟在二人身后,乍一看来还挺唬人,但走到没人的地方,它就要么去蹭顾烈的手,要么咬咬狄其野的衣袖,自得其乐。 顾烈给它蹭了一手口水,禁不住问:“你养的是马还是狗?” “无双平常不这样,是喜欢主公,才会亲近。”狄其野淡然应对。 “……你从哪儿捡的这神驹?” “偷的。” 狄其野说得大大方方,他身后无双也是一马脸的理所当然。 “哪偷的?”顾烈微微皱眉,“地名镇名,或是附近山川,你可记得?” 狄其野低笑:“主公是要替我上门赔钱么?” 顾烈眉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狄其野就补道:“你别生气,我是从非要我拜师的人那儿偷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偷他一匹马,应当不算过分?何况这马的原主还不是他。大不了,日后我有了俸禄,派人还他马钱就是。” 这话听来,让顾烈更为摸不着头绪,好像狄其野说得越多,越叫人糊涂。 “是他教你兵法武艺?”顾烈心中思忖许久,才试探着问起。 狄其野当即摇头:“虽有切磋,但不是从他处所学。不过,他倒是把我练出了时刻防刺的警醒反应。” “那你的兵法武艺是何处所学?”顾烈紧抓关窍。 狄其野往无双脑袋上一靠,抬头看天,笑说:“说不定我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特来助主公成就霸业?” 说话没一句靠谱,顾烈凉凉地看他:“你要是武曲星,玉帝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你是把天庭搅合散了,遭贬下来的?” 狄其野抱着无双的长马脸哈哈大笑。 下坡后,眼前是一条极狭的入谷小道,道旁有兵士把手,见是顾烈带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顾烈没让他们跟着,与见人之前恢复一副潇洒模样的狄其野复行数十步,转过弯路,豁然开朗。 狄其野眼前一亮。 无双往前一路小跑,冲到矮树边去吃浆果。 这是楚军大营背靠的那座大山入口,四面都是山峰,环成一处绿意盎然的山谷,最奇妙的是除了穿过山谷的那道溪水,山谷南面是一汪活水暖泉,这暖泉不知从地底何处涌出,末端汇入溪水,冷热相汇,泛起湿热的水汽,将整个山谷蒸得水雾袅袅,谷外还是初春天气,谷内俨然已是初夏气候,神妙无比。 顾烈对狄其野解说,此泉名为沸玉泉,蜀州方士说此地地底潜有热岩,故而有温热泉水涌出,是蜀州磅礴气数引来的异景。 生机盎然的山谷很得狄其野的喜欢,他慢步看来,才发觉暖泉边的桃树:“竟然生了桃。” “不然那日你见了就跑的桃子哪来的,你就没觉着奇怪?” 狄其野看看桃树,又看看顾烈,想了想,说:“等我打下青州,再告诉你。” 他们正说的是沸玉泉边的桃树,但狄其野这话,显然藏了先前的意思。 “为何要等打下青州?”顾烈问。 狄其野对着他挑眉:“主公你说的,我寸功未立,说话没个倚仗,不能服人。” “什么人自述身世,还要先挣个军功倚仗?”顾烈反问他。 狄其野装没听见,去拽吃个不停的无双。 顾烈看看他,再看看无双,只觉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此地无人,顾烈席地而坐,狄其野和无双拉扯一阵,也坐到了顾烈身边。 山谷间鸟鸣水跃,自然乐章,叫人心生安定,狄其野靠着趴在地上的无双,仍在观赏着山谷峭壁上倒垂的古藤绿树,顾烈面无表情,闭目休息。 不知良久。 忽然,顾烈和狄其野先后跃身而起,霎那间一声铿锵刀剑出鞘,刃光闪动,然后闷声入地。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若有第三人在场,恐怕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青龙刀和紫霜剑都深深插在地上,青龙刀不远处飞落着一截蛇尸,紫霜剑的剑尖透过毒蛇头盖骨,将它死死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