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爱情故事【骨科】》 0.楔子 楔子 刚刚进入九月,就开始了连绵的秋雨,都说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一时间,街上的行人纷纷进入了随便穿衣的季节。 雨水仿佛失去节制了一样,重重砸在落地窗上。水流蜿蜒交错,将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切割成破碎的色块。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唯有书桌上一盏黄铜质地的台灯,勉强在化不开的浓黑中辟出一块昏黄的领地。 叶南星站在玻璃窗前。 她的鼻腔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气味——那是燃烧殆尽的线香,混合着被雨水泡烂的白色与黄色的菊花,以及防腐剂的刺鼻味道。 那一场属于她第二任丈夫王旭的葬礼,已经消耗了她整整三日的光阴。 指骨抵住喉领的盘扣,黑色粗粝的丧服面料摩擦着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颗纽扣散开。冷空气趁虚而入,侵咬着锁骨上一小片温热的肌肤。 第二颗,第三颗。 黑色的衣物如同某种忽而失去生命的躯壳,顺着冷白色的肩胛骨无声滑落。 布料堆迭在地毯上,犹如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她赤足踏出那滩阴影。 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奔涌的钝响。 她走向黄铜台灯旁的红木衣架,指尖掠过一排排素色系的衣物,最终抽出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软缎旗袍。 布料贴上脊背的瞬间,带来一阵战栗的微凉。真丝如同第二层肌肤,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曲线姣好的肉体,也掩盖了腹部已然凸显的隆起。左手穿过袖管时,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磕那在黄铜灯罩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脆鸣。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脆鸣突兀,又很快被窗外低沉的雷声吞噬。 她拉开红木座椅,坐下。 书桌正中央,端放着一本黑色羊皮封面的日记本。皮革的纹理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旁边是一支她惯用的钢笔。 她没有立刻翻开。 视线越过窗棂,停留在对面那栋被雨雾笼罩的金融大厦尖顶。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没有烛火,没有祝福,只有一场宣告死亡的葬礼,和一场冲刷罪恶的暴雨。她缓慢地抬起右手,拔下钢笔的笔帽。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在金属尖端汇聚、饱满,最终坠落在平整的米色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暗黑的花朵。 左手手腕搭在桌沿。 翡翠的坚硬与肌肤的柔软相互倾轧。 笔尖终于落下,划破纸面的摩擦声,在雷雨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斟酌。 墨迹在纸页上蜿蜒,留下两句简短、利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我杀了人。 但是我不后悔。” 最后一笔收束,笔锋划出一道冷硬的折角。 叶南星垂下眼睫,静静注视着那两行字。墨迹逐渐干涸,失去最初的光泽,死死咬合进纸张的纤维深处。 鼻腔里那种属于灵堂的腐朽气味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白玉兰香。 啪。 日记本合上。皮革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果决。 她站起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扭动内嵌式保险柜的金属旋钮。齿轮咬合的机械声咔哒作响。日记本被投入那个幽暗的金属方盒,随着厚重的铁门推拢,落锁。 三十岁的生日,连同那个还会恐惧、还会挣扎、还会在深夜里流泪的叶南星,被一同埋葬在厚重的钢铁防线之后。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苍穹,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转过身,月白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黑暗重新合拢,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缕经久不散的白玉兰香,和雨水疯狂啃咬玻璃的沉闷回音。 第一章:极乐的枷锁 大城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死死挡在外界。 “极乐”会所顶层的套房里,没有日夜的边界。即便这里装有最先进的新风系统,也无法消减空气中浑浊得如同发酵了许久的味道。中央空调发出低微而单调的嗡鸣,冷风吹散了深色纯毛地毯上交迭凌乱的衣物。女性的蕾丝内衣、男士的内裤、撕裂的女性黑色丝袜、揉成一团的男士高定衬衫、散落的纯金袖扣,毫无尊严地混杂在一起。 纯麦威士忌挥发后的辛辣、浓烈刺鼻的沙龙香水味,以及成年男女整夜交媾后特有的、那种带着海腥味的黏腻颓靡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死死绞缠,吸进肺里都会引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顾云亭猛地睁开眼。 他身无寸缕地仰躺在床上。宿醉带来的神经性头痛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太阳穴的血管里缓慢而粗暴地来回拉扯。他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显得极其微弱,冷淡的视线死死钉在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浮雕上。 宽大的床榻犹如一片灾难过后的废墟。 他的左右两侧,各缠绕着一具温软赤裸的胴体。左边的女人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散乱的长发里,光洁的后背上满是凌乱的红痕。右边的女人则像一条嗅到热源的蛇,慵懒地蠕动了一下,丰满柔软的胸脯紧紧贴上他的侧肋,一条涂着猩红蔻丹的腿肆无忌惮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顾云亭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这具令人作呕的躯体。 冷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抓印、吻痕,以及牙齿啃咬留下的青紫斑块。那是昨夜两只发情的母兽留下的疯狂战绩。跨间那玩意儿此刻软趴趴地耷拉在大腿根部,毫无生气,只有几丝干涸的浊液黏附在周围。 床头柜的边缘、凌乱的地毯上,随手扔着四五个扎了口、装满浑浊液体的避孕套。 昨夜的疯狂没有任何欢愉可言。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场纯粹为了透支体能、麻痹神经的机械发泄。他把自己当成一件没有灵魂的性爱工具,在这个名为“极乐”的销金窟里,毫无底线地烂下去,烂在最肮脏的泥淖里。 只有足够烂,烂到全大城都对他指指点点,他才不会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他用这副被女人舔舐过的皮囊,在顾家那些老狐狸面前,伪装成一个沉迷下半身、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右边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她发出一声甜腻的鼻音,涂着厚重唇彩的红唇顺着他的下颌线,试图寻觅他的嘴唇。 在那种混合着果糖和唾液气味的红唇即将凑上来的瞬间。 顾云亭偏过头。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暴怒的情绪,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厌恶。 他一把掀开身上那条厚重的羽绒被,没有理会女人因为失去热源而发出的不满嘟囔。 他不接吻。 从不接吻。 即便性致再高,他也从不接吻——这已经成为那个烂泥圈里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实木地板上。 修长有力的双腿迈开,后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偾张。他随手扯过搭在真皮单人沙发上的一件深灰色浴袍,披在身上,修长骨感的手指随意地将腰带在跨间打了个死结。 领口大敞着,露出布满红痕的坚实胸膛和半截壁垒分明的腹肌。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带着浓重欲念残渣的野性张力,被这件深灰色的浴袍包裹得淋漓尽致。 推开套房厚重的双开门。 外间的VIP大包厢里,同样是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哟,三少醒了?” 坐在主沙发上的李家小少爷最先掐灭了手里昂贵的雪茄,谄媚地腾出最中央、视线最好的位置。周围的人见状,立刻将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调低。包厢里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男女调笑声瞬间收敛,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个穿着暴露、原本试图靠上来攀谈的女艺人,在触及顾云亭那道冷厉如刀的下颌线,以及他敞开的领口处那些骇人的抓痕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她们的眼中闪烁着恐惧,却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飞蛾扑火般的渴望。 顾云亭没有理会那些黏腻的试探目光。 他径直走到沙发中央坐下,长腿交迭。深灰色的浴袍下摆散开,露出精壮的小腿和赤裸的脚踝。他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从丢在桌上的西装裤口袋里摸出那只略显有些老旧的纯银煤油打火机。 “咔哒。” 金属砂轮摩擦,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包厢里窜起。 他偏过头,凑近火苗,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涩苦混合着薄荷爆珠的清凉,在干涸的口腔里轰然炸开,短暂地压制了脑海里那把生锈的锯子。淡青色的烟雾从他性感的薄唇间吐出,模糊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 “三少昨晚真猛,新来的那对双胞胎烈得很,也就您能降得住。我看那两个丫头早上连床都下不来了。”旁边的一个公子哥双手捧着酒瓶,凑上来为他倒酒,语气里满是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下流讨好。 顾云亭没有接话。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食指骨节。虎口处那道陈年的、几乎贯穿了半个手掌的暗红色疤痕,在包厢不断闪烁的射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见他兴致不高,圈子里几个向来嘴碎的富二代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在这个圈子里,金钱、女人和权力永远是永恒的谈资。他们开始聊起大城里最新鲜的血腥风向。 “你们听说了没?赵家那个航运物流的盘子,昨儿个彻底崩了。赵老头子在医院里直接脑充血进了ICU,眼看着是不行了。” “能没听说吗?资金链断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李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忌惮与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听说,是顾家那位大小姐亲自出的手。从卡航运批文,到截断所有合作银行的过桥资金,一套连招打下来,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赵家留。啧啧,王旭刚死那会儿,赵家还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那位姑奶奶蛰伏了这一年,一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整啊。真不愧是大城的‘黑寡妇’……” “要我说,叶南星那模样、那身段,长得是真绝,偏偏手段这么毒。”另一个喝多了的公子哥带着几分下流的垂涎附和道,舌头有些打结,“听说她开董事会的时候,连声音都没大过,端着杯茶,硬生生逼得三个元老当场引咎辞职。要是能把这种女人压在……”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毫无感情色彩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在包厢里响起。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的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在这一秒钟被彻底冻结。 众人的目光僵硬地转向沙发中央。顾云亭手里的那只纯银打火机,已经被重重地扣在坚硬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的交迭双腿的坐姿。浴袍的领口因为动作而敞得更大,露出更多的胸膛。桃花眼半垂着,盯着大理石桌面上的天然纹理,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刚才说话的那两个蠢货一眼。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寒的暴戾之气,却让在场众人都噤了声。 顾云亭缓缓伸出右手,端起面前那杯加了冰块的纯麦威士忌。 冰块撞击着水晶玻璃杯壁,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响声。他微扬起线条凌厉的下颌,喉结上下滚动,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他手腕一翻,随手将空酒杯扔在桌上。 水晶杯在大理石桌面上翻滚了半圈,“砰”的一声闷响。剩余的几滴琥珀色酒液飞溅而出,无情地渗入名贵的羊毛地毯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污迹。 “我大姐的闲话……” 顾云亭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原本死寂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足以将人撕碎的血腥气。目光如刀,缓慢地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公子哥。 “……也是你们这群废物,配在嘴里嚼的?”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李少,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但在顾云亭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死,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包厢里的女人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顾三少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要是发起疯来,这里的人今天一个也别想完整地走出去。 然而。 命运总是偏爱那些不知死活的蠢物。 一个满眼红血丝、脚步虚浮的富二代从沙发最暗的角落里爬了起来。他显然是磕药磕嗨了,神志不清地摇晃着身体,凑到顾云亭面前。 他枯瘦的手指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白色的粉末。 “三少……消消气,整点儿这个……提提神?飘飘欲仙……” 顾云亭眼底那死水般的平静,在看到那个透明小袋子的瞬间,被彻底打碎。 桃花眼里迸射出一种阴寒到极致的凶光。 这副皮囊他可以拿去让女人睡,可以泡在酒精池子里烂掉。但他绝不沾毒。 没等对方那张散发着臭气的脸凑近,顾云亭一把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 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瞬间暴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兀地跳动,忽然猛地提膝,一脚重重地、毫不留情地踹在对方脆弱的小腹上。 “砰——哗啦!”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像是一个破布口袋,连人带粉向后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向后方的巨大钢化玻璃茶几。 坚固的茶几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冲击力,轰然碎裂。 名贵的酒瓶、果盘、连同那个瘾君子的身体,全部砸碎在地。酒液混着殷红的鲜血和锋利的玻璃碴,溅了一地。 巨大的动静吓疯了众人。几个狐朋狗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命按住那个还在血泊中翻滚哀嚎的蠢货,生怕他再发出一点声音惹怒这尊杀神。 “瞎了你的狗眼!”李家的小少爷一边狂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那个不知死活的富二代,“三少在大城里玩得再疯、再没下限,也绝不沾毒和赌!你想死别他妈拉着我们垫背!” 顾云亭站在原地。 深灰色的浴袍在剧烈的动作中彻底散开,露出他坚实的小腹和结实的大腿。他没有理会地上的惨状,也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 他面无表情地拢了拢散开的领口,将腰带重新系紧。从刚才的大理石桌面上拾起那枚纯银打火机。 “咔哒”一声。 火苗照亮了他那张年轻俊美却如同修罗般的脸,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刚刚过肺,尚未吐出。 一阵短促而单调的“嗡嗡”震动声,突然从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口袋里传出。 那是他单独设置的特殊频段。全天下,只有一个号码能拨通这个频段。 顾云亭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暴戾、阴寒、以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威压,在听到这震动声的刹那,如同被抽走了脊骨般,轰然溃散。 他不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顾三少。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包厢里的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到一旁的无人客房,反手“砰”的一声,死死地落下了门锁,将外面的血腥与喧嚣彻底隔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没有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 “云亭。” 女人温润、绵软的声音顺着电波,不疾不徐地传来。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仅仅是这两个字,即便隔着半座城市的距离,顾云亭依然能本能地嗅到她身上那股微凉的、永远高高在上的白玉兰冷香。 顾云亭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姐姐。” “这几天家里父亲那边查账,大哥二哥盯得紧,我不方便把汀儿带回老宅。”叶南星的语速依旧是那种掌握全局的平缓,“让他去你那里住几天。” 叶汀。 那个三岁的小粉团子。 叶南星给他取名一个“汀”字。水边平地,波澜不惊——是叶南星和她第二任丈夫王旭留下的遗腹子。 顾云亭夹着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点猩红的烟灰掉落,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虎口那道陈年的贯穿性疤痕上。皮肉被烫出一股微弱的焦味,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有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红。 “好。” 他低声应答,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条被打断了腿,却依然固执地等待主人施舍的忠犬。 “汀儿才三岁,肺弱。”叶南星的声音停顿了半秒,“别在他面前抽烟。去洗个澡,不要让他闻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和酒味吧。” 顾云亭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才抽了一口的香烟猛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好。” 他没有挂断电话,而对方却也习惯那种没有对话的沉默一般,并未挂上电话。 顾云亭直接走进宽敞的浴室,将手机开了免提,反扣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深灰色的浴袍被随手扔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他赤条条地走到淋浴间,站在花洒下。 没有试水温,他直接将金属把手拧到了最左边——那是最高温的红区。 滚烫的水流如同沸腾的岩浆,兜头砸下。 顾云亭没有躲闪。高温瞬间将他冷白色的皮肤烫得通红,升腾的水汽将整个浴室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暴烈而残酷的献祭仪式。 他挤出大量的沐浴露,双手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搓洗着自己的胸膛、脖颈、以及手臂上那些被女人留下的红痕和抓印。 粗糙的手掌带着薄茧,死死地摩擦着皮肉,几乎要将那层沾染了污秽的皮肉生生搓破、剥离下来。 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自己这具身体脏透了。 他只想尽快洗去那股令自己作呕的糜烂气息,洗去那些脂粉味、酒精味,换取干干净净站在那对母子面前、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的资格。 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在滚烫的水流冲刷下传来阵阵刺痛。 隔着哗啦啦的巨大水声,顾云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他抬起头,透过浓重的水雾,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他的声音穿过水流的轰鸣,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的期冀: “姐姐……”他重新拿起洗手台上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是你亲自送他过来……还是我去接?” 浴室里只能听见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回音,轰鸣而空洞。 手机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这五秒钟,对顾云亭来说,比他刚才被开水烫红的皮肉还要痛上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等待着宣判。 “我会让阿姨送过去。” 叶南星的声音依旧温婉,没有一丝怒意,却像一把不见血的钝刀,精准而残忍地切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她连看他一眼、甚至让他去接孩子的机会,都不肯给。 顾云亭垂下头。 水流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宽阔而精壮的脊背,在花洒下弯折出一道彻底颓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弧度。 眼底那一簇刚刚因为叶汀的名字而燃起的微弱光亮,瞬间被这句温婉的拒绝浇灭。只剩下一片潮湿的、再也燃不起半点火星的死灰。 “好。” 他对着虚空的浴室墙壁,喃喃地吐出这一个字。 水流不息,冲刷着他满身的红痕与罪孽。 在这座极乐的沼泽里,大城最令人胆寒的疯犬,在一句轻飘飘的拒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第二章:叶汀 下午三点,深秋的阳光穿透整面单向透视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黑色地毯上投下了几何形状的光斑。 顾云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了件铁灰色的衬衫,昨夜在“极乐”会所里沾染的颓靡、脂粉气与腥膻味被滚烫的水流彻底冲刷干净。此刻,浑身只剩下一股冷冽,强势,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的雪松木质须后水气味。 公关部主任老陈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双腿并拢,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板,最近叶董在远洋物流那边的动作太大,热度一直居高不下。”老陈将几份厚厚的舆情监测报告小心翼翼地推到顾云亭手边的空处,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网上现在有不少带节奏的通稿,明里暗里都在拿叶董那两段……那两段婚姻做文章。说她是靠吃绝户上位的‘黑寡妇’,甚至还有人造谣孙老和王先生的死因。您看,咱们这边的公关预案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万一引起负面连锁反应……” 顾云亭连眼皮都没抬。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交迭,左手手肘撑着座椅扶手,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纯银煤油打火机。 金属机盖开合,拇指拨动来拨动去的。 “咔哒。” “咔哒。” 清脆而单调的机械摩擦声,在这宽旷、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叶南星喜欢出风头,那就让她出去。”顾云亭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股子在大城里泡透了的、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腔调。 他终于抬了眼,那双形状风流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和笑意。两道冰冷的视线越过大理石桌面,犹如实质般死死钉在老陈那张发福的脸上。 “怎么?”顾云亭薄唇微启,吐字极轻,“星云传媒什么时候改做居委会了,这么惦记着你们叶董?” 老陈双腿一软,膝盖差一点磕在地毯上。 “哎哟我的顾老板顾三少爷,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惦记叶董啊!”老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方巾擦拭额头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哭腔,“不是咱们惦记,是您那两位好哥哥最近又闹妖了。大少爷和二少爷那边私下养的几家水军公司,这两天正变着法儿地往叶董身上泼脏水。咱们星云要是装聋作哑,那不等于看着他们欺负叶董吗?” “咔哒。” 打火机的盖子被重重合上,金属的嗡鸣声在空气中震荡。 顾云亭嘴角的弧度瞬间收敛,他太清楚家里那两个废物的手段,争家产争不过叶南星的铁腕,就只能躲在阴沟里玩这些下三滥的舆论战。 “他们名下那几家水军公司……前段时间,是不是搞过咱们星云的女艺人?呵,把之前你们找出来的资金往来、阴阳合同,全部打包,匿名发给市局经侦大队。” 顾云亭手腕一翻,将纯银打火机随手抛在坚硬的大理石桌面上。清脆的撞击声中,他的声线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至于叶南星那边的热度,不用撤。非但不能撤,还要动用咱们所有的渠道,往正向推。把她塑造成商界独立女性的标杆——叶南星不就喜欢显摆嘛?那就让她显摆去,捧她,把她捧得高高的。另外,把那些说她吃绝户的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那两个死鬼身上。……姓孙的老东西私生活混乱、明明是马上风死的;另外那个姓王的,自己酒后驾驶,跌落山崖,多简单的事儿——” 他微微前倾身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锁定老陈。 “听懂了吗?” 老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懂了懂了,顾总放心,这点事公关部今晚就能办得漂漂亮亮——绝对不让叶董受半点委屈。”老陈心知肚明,他伺候的那位祖宗爷,嘴上口口声声叶南星这、叶南星那的……谁还不是在见了叶董的时候,当面被叶董拿捏得死死的。 二十来岁的男人,又是个刚接手公司没个两三年的,还是从叶董手里接手这家星云传媒的,大多是要面子的嘛——他懂,他都懂。老陈这人非常懂如何自洽,再看向顾云亭的眼神,立刻流露出一股子“我都懂”的慈爱神色来。 而顾云亭却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左手,微微拉开西装袖口,扫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腕表。 那是一块造型极其夸张、充满攻击性的理查德米勒骷髅头腕表。暗金色的骷髅头悬浮在镂空的机械表盘中央,随着齿轮的咬合,发出冰冷而精密的微响。这块价值千万、骚包到极点的腕表,完美地契合了外界对他“人傻钱多二世祖”的刻板印象。 已经四点整了。 顾云亭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单手拎着衣领甩上肩膀。 “剩下的事按流程走,今天别找我签字。”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叶南星把她儿子送我家去了,这会儿该到了。” 丢下这句话,门轴转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留下老陈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满脸错愕。这位夜夜声色犬马、把“极乐”会所当家的疯狗,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种“回家带孩子”的闲情逸致? …… 专属电梯直降地下三层车库。 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引擎的轰鸣声犹如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瞬间撕裂了空气的寂静。 那是一辆底盘极低、涂装为暗夜酒红色的迈凯伦。夸张的碳纤维尾翼和蝴蝶门,在车库惨白的冷光灯下折射出充满金钱与暴戾气息的流光。 顾云亭单手握着翻毛皮的碳纤维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迈凯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一道漆黑的烧胎痕迹,像一道闪电般冲出了车库,一头扎进大城傍晚拥堵的晚高峰中。 车厢内的重低音音响开到了最大,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炸着耳膜。 顾云亭没有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映照在他冷白色的脸上。 他需要这种极致的喧嚣和噪音,需要这辆招摇过市、惹人侧目的跑车,来填补他此刻胸腔里那个正在不断漏风的黑洞。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在害怕。 回到那套位于CBD云端的大平层,大概会见到那个唯唯诺诺的保姆阿姨;自己又要面对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身上流着王旭那个畜生血液的小粉团子,然后度过一个令人窒息的周末。 哪怕只是想到那个孩子,他虎口处的陈年疤痕就会隐隐作痛。 跑车在专属车位上急刹停稳。 顾云亭拔下车钥匙,乘坐入户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启,正对的是一扇厚重的深灰色装甲防盗门。 指纹锁验证通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锁舌弹开。 顾云亭推开门的瞬间,迈出去的右脚,猛地僵顿在半空中。 没有保姆阿姨拘谨而敬畏的问候,也没有他预想中那种空荡荡的、属于样板房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热的、小火慢熬的海鲜干贝粥的香气。而在这股烟火气之上,极其霸道地缠绕着一丝他深入骨髓、刻在灵魂深处的微凉香气。 那是白玉兰的冷香。 顾云亭的呼吸,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彻底乱了节奏。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他放轻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了下来,绕过玄关那面巨大的黑白屏风。 视线穿过宽敞而冷硬的极简主义客厅。 叶南星正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代表权力的职业装,而是换上了一件霜灰色的真丝旗袍。柔软的丝绸顺着她姣好的曲线垂落,没有一丝褶皱。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陈旧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她修长白皙的颈侧。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纯银勺子。 在她的脚边,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地毯。那个三岁的小粉团子正乖乖地坐在地毯上。 叶南星耐心地用银勺将碗里切得极碎的红心火龙果舀起,轻轻送到孩子的嘴边。 叶汀生得白净柔软,穿着一件纯棉的连体居家服。他不哭也不闹,张开小嘴咽下一口果肉,红色的汁液染在嘴角,便仰起头,弯起那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朝着母亲咯咯地笑两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给这对坐在黑色沙发上的母子,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这副画面美好得近乎残忍。 就像是一记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顾云亭那颗千疮百孔、腐烂不堪的心脏上。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和手腕上那块几千万的骷髅头腕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滑稽可笑。他像是一个浑身沾满下水道污泥的恶鬼,突然撞见了一场不属于他的天官赐福。 顾云亭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他死死地咬着牙,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嫉妒到发狂的猩红。 “汀儿,看谁回来了。” 叶南星听到了玄关处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倾身,抽出茶几上的纯棉柔巾,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火龙果汁液。 顾云亭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脆弱挤压出去。 他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长腿一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哟,小家伙吃得挺香啊。” 他走到沙发前,带着一阵冷风,直接蹲在了叶汀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抱。他的双手昨晚刚在“极乐”的酒池肉林里摸爬滚打过,指腹上还有常年夹烟留下的薄茧。他似乎是怕自己这双手,刮伤了眼前这块干干净净的软团子。 然而,坐在地毯上的小粉团子却一点也不认生。 叶汀眨巴着那双和顾家人标配一般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突然伸出两只胖乎乎的、还带着奶香的小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顾云亭的右手食指。 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云。 顾云亭的身体,在被那双小手攥住的瞬间,猛地一僵,犹如遭到电击。 他虎口处那道因为替她挡刀而留下的狰狞疤痕,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孩子纯洁无瑕的视线里。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那两只小手攥着自己粗糙的食指。他微微低下头,嘴角用力扯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孩子的头顶,如同一头饥饿的狼,直勾勾地钉在叶南星那张温婉的侧脸上。 “汀儿这么喜欢舅舅啊。” 顾云亭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的碎玻璃,在舌尖和砂纸上缓缓磨过,带着淋漓的鲜血。 “要不,你跟舅舅姓吧。” 这句看似随意的、大逆不道的玩笑话里,藏着他这半生最痛的执念和渴望。 坐在沙发上的叶南星,闻言,喂水果的动作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她自然地放下手里的银勺,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随后,她拿起旁边的抗菌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本就一尘不染的双手。 擦完手,她转身起身,霜灰色的真丝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线。她开始将茶几上几大袋从高级有机超市买来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旁的大理石吧台上。 “我让阿姨先回去了。冰箱的冷冻层里给你塞满了一些半成品,我还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叶南星的语调平缓、温和,吴侬软语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刚才那句极具冒犯和越界的试探。 “你胃不好,不要总是靠吃药顶着。阿姨每天会过来帮你做饭。少在外面喝一些酒,也少抽一些烟。” 她背对着他,将一盒包装精美的日本白草莓放进冷藏区。 随后,她直起身子,缓缓转过头。 那双永远氤氲着江南水汽的眼眸,终于越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安静地看向蹲在地上的顾云亭。 “对了。” 叶南星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西装领口,在看到他锁骨上方那一块极其隐秘、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红色吻痕时,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语气稍微低沉了半分。 “前几天出席一个商会晚宴,孙家那个刚回国的小姑娘,满脸是泪地跑来找我。” 她整理着旗袍的下摆,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膝并拢,姿态优雅到了极点。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长姐对不成器弟弟的无奈与居高临下的包容。 “她说你骗了她的感情,始乱终弃,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云亭,你年纪也不小了,少在外面惹这些风流债。”她微微一顿, “少让姐姐操心吧。”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以及叶汀手里抓着一个毛绒玩具发出的一声“吧唧”。 顾云亭维持着蹲姿,死死地盯着叶南星那张挑不出任何破绽的脸。 她在用最软的刀子,捅他最深的伤口。她用一声轻描淡写的“姐姐”,用那些他在外面逢场作戏的“风流债”,精准无比地将他钉死在那个肮脏的、永远无法靠近她的泥沼里。 顾云亭缓缓站起身。 在起身的同时,他没有松开叶汀的手,反而用左手一把抄过孩子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地上的小粉团子单臂抱进了怀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南星,看着他的神明。 “你会难过吗?” 顾云亭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南星抬起头看他。 面对这头濒临失控、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疯犬,她的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婉至极、却又残忍至极的笑意。 “弟弟长大了,留不住了呀。”她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我也没办法。” 这句带着几分宠溺和叹息的话,如同在堆满炸药的密闭空间里,扔下了一根燃烧的火柴。 顾云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弯下腰。 抱着孩子的左臂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却以一种近乎暴戾的、撕裂空气的速度探出,死死扣住了叶南星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腕。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 那是叶南星腕上那只冰冷的满绿翡翠镯子,被巨大的冲力带起,重重地磕在顾云亭凸起的腕骨上发出的声音。骨骼的钝痛瞬间传来,但他却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拉扯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叶南星的身体被迫前倾,从沙发背上离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尺。 顾云亭那张写满戾气的俊朗脸庞,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叶南星的唇上。 “我问你。” 顾云亭死死咬着后槽牙,颌骨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他一字一顿,带着绝望的凶狠,几乎是在咬着她的肉质问。 “我碰别的女人,你会不会难过?!” 被单臂抱在两人中间的叶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小粉团子紧紧抓着顾云亭的西装领口,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却出奇乖巧地、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揪着顾云亭的衣服。 叶南星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在微微发抖。 她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安静地看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桃花眼。随后,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同样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小叶汀身上。她弯身拿起一枚草莓,放到自己儿子的手中,随后用手指碰了碰叶汀肉嘟嘟的脸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物。 叶南星缓缓移动微凉的右手,她没有用力去掰,也没有呵斥。她只是将柔若无骨的掌心,轻轻覆上顾云亭那只钳制着自己手腕的粗糙手掌。 微凉的指腹,贴着他虎口处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用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一根,一根地,将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 “别闹了,云亭。” 叶南星慢慢推开他的手。 霜白色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优雅地站起身,双手抚平真丝旗袍上被弄出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褶皱。 她没有再看他那双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也没有去接他怀里的孩子。 “我要回去开会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温软,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幻觉,“你照顾好汀儿。”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玄关处发出一声“咔哒”的落锁声。 顾云亭依然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他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孩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她一根一根掰开、空荡荡的右手。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犹如受伤野兽般的惨笑。 阳光彻底坠入地平线,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将他孤寂的剪影,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章:还不清的债与雨夜的回音 叶南星离开后,屋子重新陷入了那种没有温度的死寂。偌大的客厅里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窗外逐渐暗淡的霓虹光晕。 顾云亭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缓缓将叶汀放下,他低头看着腿边那个还不及他膝盖高的小粉团子。 三岁的叶汀似乎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离去而感到恐慌。他光着脚丫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草莓,仰起那张白净柔软的脸,用那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空旷的庞大空间。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白玉兰香气,那是叶南星留下的唯一痕迹。 顾云亭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血腥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接着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将袖口平整地挽至手肘处。露出的结实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那道狰狞的贯穿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汀儿。”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过来,舅舅带你去洗手。” 叶汀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细的小白牙,迈着有些摇晃的步子扑进顾云亭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奶香和草莓的甜腻,毫无防备地撞在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上。沾着果汁的小手直接按在了那件暗灰色的高定衬衫上,留下两个鲜红的黏腻指印。 顾云亭的身体僵硬了半秒。 在大城那个名为“极乐”的销金窟里,如果有谁敢把酒水溅到顾三少的衣角,下一秒就会被踹断肋骨扔出去。但此刻,看着胸口那两个小小的红印,顾云亭只是垂下眼睫。他伸出手,再度将叶汀抱了起来。 “汀儿这么黏舅舅啊……” 他轻声对那孩子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和充满精力的三岁孩子一起生活,是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消耗战。 洗手台前,叶汀对那个会自动感应出水的水龙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咯咯笑着,不断把肉乎乎的小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清澈的水花四处飞溅,打湿了顾云亭的衬衫前襟。顾云亭没有制止,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护在水龙头边缘,防止金属锐角磕碰到孩子娇嫩的皮肤。 到了吃饭的时间,叶南星买来的那些昂贵食材被保姆阿姨做成了精致的儿童餐。但叶汀显然对碗里的胡萝卜碎抱有极大的敌意。 “不吃这个。”小粉团子用手背把勺子推开,小嘴撅得老高。 “汀儿乖,吃了长高。”顾云亭坐在儿童餐椅旁,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耐心。 “不吃。”叶汀扭过头,目光被茶几上那个纯银的煤油打火机吸引,“要玩那个咔哒咔哒的。” 顾云亭顺着他短短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微微一沉。那是他用来点燃尼古丁、麻痹神经的工具,上面沾满了那个糜烂世界里的烟火气。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将打火机扫进抽屉的深处,落了锁。 “那个不能玩。”顾云亭重新坐回来,用勺子舀起一点南瓜泥,凑到叶汀嘴边,耐着性子哄劝,“张嘴,啊——”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堂堂的顾家最受宠的小儿子,此刻却像一个束手无策的囚徒,甘愿在这个三岁稚童面前缴械投降。他甚至学会了把胡萝卜碎藏在南瓜泥的下面,看着叶汀毫无防备地咽下去,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弧度。 然而,每当叶汀因为吃到甜味而弯起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时,顾云亭嘴角的笑意就会瞬间凝固。 太像了。 这双眼睛,这个笑起来时不经意间咬住下唇的细微动作,简直就像是复刻了镜子里的自己。顾云亭不止一次在深夜里被这种荒谬的相似感刺痛。他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用最残忍的刀片割剔自己的神经:这是王旭的种。这是那个用尽卑劣手段要挟姐姐的男人留下的孽种。 可是,当这具小小的身体在浴室里玩够了泡泡,被浴巾裹成一个粉红色的蚕宝宝,软趴趴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时;当那两只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小手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舅舅,困困”时,顾云亭心底那座名为理智的冰山,又会无可救药地轰然崩塌。 这是叶南星的骨血。 这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姐姐之外,唯一能够触碰到的温暖。 夜色彻底吞噬了这座城市。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密的秋雨,雨丝打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蜿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顾云亭没有把叶汀抱去客房,而是直接走进了自己的主卧。 那张宽大大床,常年只属于他一个人,是他在无尽的失眠中用来枯坐到天明的荒原。此刻,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中央,占据了不过一隅之地,却奇迹般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死寂。 叶汀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柔软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 顾云亭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拉过一把黑色的单人沙发,在床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婴儿爽身粉和无泪配方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彻底驱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冷冽须后水味道。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熟透了的叶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急促。 顾云亭缓缓抬起右手,指腹悬在半空,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空描摹着孩子眉眼的轮廓。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虎口处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某种无法洗脱的原罪印记。 他慢慢收回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深邃而疲惫的眉眼。他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床榻中央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没有开闪光灯,“咔嚓”一声轻响,叶汀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定格在冰冷的像素之中。 顾云亭点开那个只有句号的聊天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是他发过去的一份关于星云传媒季度财报的电子档,而叶南星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手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许久,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荒唐念头。最终,他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以前姐姐照顾我,现在改我照顾你儿子。算不算还债来了?”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气泡。顾云亭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透过这句看似玩笑的试探,去撬开叶南星那扇永远紧闭的心门。 等待是一个缓慢抽干氧气的过程。 顾云亭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大城连绵的雨幕,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斑。他没有去酒柜拿那瓶常喝的纯麦威士忌,因为他答应过她,在汀儿面前,少喝酒。他只从恒温水吧里倒了一杯冰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湿漉漉的钝痛。 墙上的复古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震动。 顾云亭猛地转过身。他走回床边,脚步竟有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踉跄。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的动作因为手指的僵硬而失败了一次,直到第二次才划开屏幕。 聊天框里,多了一个气泡。 没有对照片里孩子睡颜的夸赞,没有对他辛苦照顾的寒暄。只有干干净净、冷酷到了极致的一行字: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顾云亭捏着手机的指骨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那九个字,像是一排冰冷的长钉,顺着他的瞳孔,一寸一寸地钉死在他的视神经上。 不用还的。 她总是这样决绝的,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连根斩断——连一些愧疚的念想,都不给他留。 顾云亭颓然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掩住面孔,脊背弯折成一张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窗外的雨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渐渐地,那雨声仿佛穿透了多年的时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朽气味,倒灌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的雨天。 十岁那年。 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轰然坍塌的日子。 记忆的闸门被那句“不用还的”粗暴地撕裂。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那是顾家老宅偏厅临时搭建的灵堂。厚重的黑色帷幕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线拒之门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气味,混合着大量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因为缺水而逐渐腐败的涩苦味道。沉闷的哀乐像一把钝锯,在小顾云亭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像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木然地站在母亲的遗像旁。 周围全是走马灯般晃动的人影。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阿姨,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悲悯,用宽大而冰冷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节哀顺变。姑姑们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嘴角,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与轻蔑。 他的父亲,顾家那个在外面风流债不断的家主,只是在灵堂刚布置好时露了一面,便借口集团有急事匆匆离去。 十岁的顾云亭还不懂得什么是权力的倾轧,他只知道,那个会把他抱在膝盖上、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药苦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装在木盒里的名字。他没有哭。眼泪仿佛在那具冰冷的躯体被推入火化炉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干涸了。 直到灵堂紧闭的双开木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 “你们不能进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是你们这种下贱身份能来闹事的?!”顾家管家刻薄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人绝望的哀求声:“让我见见顾先生……求求你们,就让我见一面,我妹妹她快死了……她想看一眼顾先生……” 大厅里原本虚伪的哀悼声渐渐停息。那些亲戚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姑妈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刮了刮茶叶沫子:“把人轰出去,别在这里碍了死人的眼。” 门被保镖粗暴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十岁的顾云亭站在阴影里,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黑色西装下摆,看向门外。 雨下得很大。门外的青石板地砖上积满了浑浊的水洼。 一个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的中年女人瘫坐在泥水里,死死拽着保镖的裤腿。而在那个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那一年,叶南星十五岁。 她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运动校服,单薄的肩膀在秋雨中微微发抖。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贴着脸颊滑落,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清秀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与隐忍。她没有像那个女人那样撒泼哀求,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丝。那双眼睛越过阻拦的保镖,空洞地望着灵堂深处那片只属于正室的威严与体面。 周遭的人在窃窃私语,用那些最难听的词汇——“小三”、“二奶”、“野种”、“狐狸精”——像淬了毒的暗器一样砸向门外的那两个女人。 十岁的顾云亭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词汇的含义。但他从两个哥哥嘲讽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站在雨里的女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是父亲无数风流债中的又一笔。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雨水折断的脖颈,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发白指节。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满堂虚伪的哀悼中,他突然觉得,那个站在泥水里的女孩,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正在被剥夺某种重要东西的同类。因为她母亲也快死了,她和他一样,都成了没有妈妈的人。 顾云亭迈开了腿。 他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人,穿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他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的门口。 保镖们看到这位最受家主疼爱的小少爷走过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十岁的顾云亭停在台阶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湿透的十五岁女孩。女孩也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却透着股倔强韧劲的眼眸,毫无避讳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手帕。 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股干净的、属于阳光洗涤过的皂角香气。这是母亲生前放在他口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弯下腰,将那方白色的手帕,塞进了女孩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手帕相触的瞬间,女孩手背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直达心脏的刺骨寒意。 女孩愣住了。 那双一直死死隐忍着没有掉眼泪的眼睛,在接触到那方干净手帕的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大颗泪珠,砸在顾云亭的手背上。 滚烫,却又冰冷。 “别哭了。” 十岁的小少爷声音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他看着女孩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顾云亭,云朵的云,亭子的亭。” …… “轰隆——” 窗外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将顾云亭从多年前的雨夜里猛地拽回现实。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放下捂住脸颊的双手,眼眶已经猩红一片。 大床上,叶汀被这声惊雷吓得瑟缩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发出一声不安的呢喃。 顾云亭忙不迭的扑到床边。他用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直到叶汀紧皱的眉头重新舒展,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他脱力地靠在床沿上,视线落在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上。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顾云亭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抹滚烫的湿意。 他把头深深埋在叶汀小小的脚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四章:偷来的糖 没多久,叶南星住进了顾家老宅。 顾家是一座盘根错节的庞大宅院。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规矩、算计和见不得光的阴暗,全都浸透在那些发黑的紫檀木梁柱和常年返潮的青砖缝隙里。 作为那个被勉强带回来的私生女,叶南星没有被安排进任何一个正经的院落。大姑妈身边的管家连眼皮都没抬,手指随手一指,将她塞进了后院最偏僻、常年照不到一丝阳光的北向倒座房里。 那是连顾家稍微有点脸面的下人都不愿意住的地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灰尘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年十五岁的叶南星,什么行李都没有。 她只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安静地走进了那间阴冷的屋子。没有抗议,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声多余的话语都没有。 她的母亲是个典型的江南女人,死在了大城干燥寒冷的秋风里。而叶南星,将那种属于江南水乡的潮湿、温软与惊人的隐忍,带进了这座等级森严的大宅。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顾云亭很少能见到她。 他刚刚失去了母亲。父亲虽然表面上疼爱他,但这份疼爱在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无数的风流债面前,显得稀薄而敷衍。大姑妈和二姑妈在葬礼过后,迅速瓜分了他母亲生前在宅子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两个年长的异母哥哥——大少爷顾云峥和二少爷顾云峰,更是将他这个正房嫡出、却失去庇护的弟弟视作眼中钉。 他们不敢明着对付这位最受宠的小少爷,便用那些属于成年人的阴暗手段,一点点蚕食他周围的空气。 他的高级玩具会被莫名其妙地踩碎在花园的泥坑里;他养的宠物狗会在某个清晨口吐白沫地死在假山后面。家里的佣人最会见风使舵,对他的态度逐渐从恭敬变成了表面应付,连厨房送来的燕窝都总是带着一股放凉后的腥气。 十岁的顾云亭,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幼狼,被困在一座华丽的冰窖里。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母亲灵堂里那种衰败的残菊气味。 直到那个雷声轰鸣的傍晚。 大城的天空被厚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乌云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随时会拧出黑色的水来。 顾云亭在花园里寻找那只不知所踪的流浪猫,却被大少爷顾云峥的几个小伙伴,半推半搡地逼进了废弃的旧花房。 “小少爷,大少爷说这花房里有老鼠,让您在里面找找,练练胆子。顾家的男人,可不能是个连老鼠都怕的孬种。” 伴随着一阵恶意的哄笑,沉重的铁皮门被猛地关上。 “咔哒”一声,外面落了生锈的挂锁。 旧花房的玻璃顶早就碎了一大半,里面堆满了枯死的盆栽和腐烂的泥土。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烂气味。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照亮了角落里几只乱窜的黑影。 顾云亭扑在铁门上,拼命地拍打着生锈的门板。手掌被铁锈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雷声掩盖了他的呼救,雨水顺着破败的玻璃顶漏下来,冰冷地砸在他单薄的后背上。 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喉咙。 “救命……!” “救命啊!”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了一阵,可是根本没人——只有远去的嬉笑声,逐渐被雨吞没。 他顺着铁门缓缓滑倒在泥水里,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他母亲死后,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接近死亡的窒息感。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铁门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不是那些小伙伴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撞击石块的声响。 “砰——” “砰——” 砸击声一下比一下用力,伴随着雨水冲刷铁皮的杂音。每一次撞击,都让生锈的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顾云亭抬起头,满是雨水和泥污的脸上充满惊恐。 “哐当”一声巨响。 那把生锈的铁锁被外力硬生生砸断,掉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沉重的铁皮门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用力拉开。 铅灰色的天光伴随着冰冷的雨水倒灌进花房。 顾云亭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逆着光,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少女。 她连一把伞都没有打。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校服,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乌黑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庭院景观石。雨水顺着那块石头往下流,滴落下来的水洼里,晕染开一缕淡淡的红色。那是她被锋利的石头边缘割破手心流出的血。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到浑身泥污的顾云亭面前。她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流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韧劲。 “谁干的?” 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从花房外的长廊那头传来。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撑着黑伞,簇拥着这位可能是顾家未来继承人的人走过来。顾云峥看着被破坏的铁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野种,谁给你的胆子砸顾家的锁?”顾云峥冷笑了一声,目光像看一团垃圾一样扫过她。 顾云亭站在少女身后,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知道大哥的手段,那是连父亲都默许的家法。 然而,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单薄身影,却没有退后半步。 少女松开握着景观石的手。石头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透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那双氤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硬。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将顾云亭挡在了身后。 “反了你了!”一个大男孩见状,为了讨好顾云峥,几步冲上前,扬起手里厚重的塑钢黑伞,用坚硬的伞柄狠狠地抽向她的肩膀。 顾云亭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伞柄击打在单薄骨骼上的声音。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瘦弱的肩背瞬间向下塌陷了几分。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了地上,死死地护住身后的顾云亭,没有让那把伞柄的余威擦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或许是少女眼神里那种不要命的狠绝震慑住了那个男孩子,又或许是顾云峥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到父亲面前不好收场。顾云峥厌恶地皱了皱眉,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雨依然在下,敲打着残破的花房玻璃。 少女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抖的顾云亭。 她没有去揉自己那半边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的肩膀,只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用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擦去顾云亭脸上的泥水。 她的嘴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白。 “走。”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顾云亭狂跳的心脏。 那天傍晚,顾云亭没有回自己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主卧,而是跟着她,第一次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北向倒座房。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圈。空气里是一股廉价的肥皂味,以及隐隐约约的、属于她身上的白玉兰香。 顾云亭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紫药水和几卷纱布。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低着头,用棉签蘸着紫药水,一点点涂抹在顾云亭被铁皮划破的手掌上。 劣质的药水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顾云亭瑟缩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微微低下头,轻轻朝着伤口吹了吹气。她呼出的气流带着一丝温热,拂过顾云亭的手心,痒痒的。 “疼不疼?” 她终于开口,这是她进入顾家大半个月以来,顾云亭第一次听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 不是顾家那些佣人主子们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的官话。她的声音绵软、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调子。那些尖锐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得柔软而没有攻击性。 顾云亭摇了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己那只被景观石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还有她一直不自然地下垂着的左肩。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爷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拧上紫药水的瓶盖,动作极其缓慢。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惊幼崽一样的男孩。 “叶南星。” 她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不姓顾,姓叶。这是她在这座宅院里,最后的一点骨气。 顾云亭抿了抿嘴唇。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所有人都想踩着他去讨好大哥二哥。她明明是个连佣人都不如的私生女,为什么要为了他,去硬生生挨那一棍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固执地追问。 叶南星将那些纱布和棉签重新收进铁盒子里。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却倔强的下颌线。 过了很久,久到顾云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大概因为,”叶南星的声音很轻,伴随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一点点渗进顾云亭的耳朵里,“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瞧不起我的人吧。” 只是因为灵堂前那一块干净的白手帕。 只是因为他在那充满虚伪的悲伤环境里,平视她。 彼时的顾云亭不懂什么叫等价交换,不懂什么叫因果循环。但他看着叶南星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温柔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因为母亲去世而空掉的地方,被一种温热的、潮湿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填满了。 …… 从那一天起。这间阴冷潮湿的倒座房,成了顾云亭在这座庞大宅院里,唯一的避难所。 他开始学会在这座冰冷的宅院里伪装自己。在父亲和佣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骄纵却沉默的顾三少。 但在那些没有人的午后,或者雷电交加的深夜。 顾云亭会像一只熟门熟路的幼鼠,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溜进那间倒座房。 他宽大的衣兜里,总是鼓鼓囊囊的。 那是他从正院的厨房或者长辈的果盘里,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包装精美的法式软糖,有时候是厨房刚做好的、还带着热气的玫瑰酥。他怕弄脏了这些金贵的吃食,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纸巾,一层一层地包裹严实。 他推开掉漆的木门。 叶南星总是坐在那张昏暗的书桌前,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教科书。 顾云亭走过去,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包。一层层揭开纸巾,露出里面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玫瑰酥。 “姐姐,你吃。”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叶南星看着那块沾着一点纸巾碎屑的糕点,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于是她没有推辞,伸出苍白的手指,捏起那块玫瑰酥,轻轻咬了一口。 玫瑰酱香气在倒座房霉湿的空气中散开。 “甜吗?”顾云亭趴在桌子边缘,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叶南星咽下嘴里的糕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少女的鲜活。 “甜。” 得到肯定的顾云亭,高兴地拿起剩下的半块玫瑰酥塞进自己嘴里。 在这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暗屋子里,两个被顾家抛弃的边缘人,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边。顾云亭是个黏人的孩子,他咯咯笑着把身子扎进叶南星的怀里,抱着她的腰,不说话。 ——那是十岁的顾云亭,在母亲死后,第一次尝到快乐的滋味。 糖果和点心换来的是在那些大雨倾盆的深夜,在顾云亭的失眠症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时。 他会抱着自己的枕头,推开华丽主卧的雕花木门,轻手轻脚地穿过顾家老宅那些长长地、没有尽头的回廊。 他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不需要敲门。 叶南星睡觉极轻。木门从里面被拉开,她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质睡裙,站在黑暗里,默默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顾云亭抱着枕头钻进去。 那是一张非常狭窄的单人床。木板很硬,被褥也有些泛潮。但在顾云亭看来,这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爬上床,叶南星随后躺下。她伸出手,将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床太小了,他们不得不紧紧地靠在一起。 顾云亭会像一只寻找母兽的幼崽一样,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叶南星的颈窝里。或者用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腰肢,把耳朵贴在她的后背上。 叶南星的身体总是微凉的,但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她身上没有顾家那些女人刺鼻的高级香水味,只有一种干净的、混合着廉价肥皂香和淡淡白玉兰气味的味道。 这种气味,成了顾云亭最好、也是唯一的安眠药。 在那些雷声滚滚的夜里,只要听到叶南星在耳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只要闻到那股白玉兰的香气。顾云亭就能在这个狭窄、逼仄、连翻身都很困难的床铺上,沉沉地睡去。甚至连梦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都会在接触到这股温热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叶南星的床上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他只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当他开始长高,当他的骨骼开始拔节,当那张单人床再也挤不下两个人的时候。他对那个带着白玉兰香气的怀抱的依赖,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深入骨髓,化作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和羞耻的、畸形的欲念。 第五章:归笼 大城的秋雨停了一阵,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湿冷水汽。 藏在胡同深处的高级私房菜馆里,地暖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松香与刚才桌上那道清蒸东星斑的微末鲜气。 顾云亭单臂抱着叶汀,走在铺着厚重吸音地毯的幽暗走廊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宽阔挺拔的肩背将这身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衣物撑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感。 而在他结实的手臂弯里,三岁的叶汀穿着一套柔软的浅色小毛衣,头上戴了顶同色贝雷帽,脚上踩着一双带绒球的小软底鞋。那小粉团子刚刚吃饱,手里攥着餐厅大厨用糖稀捏的半个小糖人,下巴搁在顾云亭的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顾云亭的步伐很稳。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纯棉手帕,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小心地擦去孩子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渍。 叶汀嘎嘎笑着,忽然一把抱住顾云亭的脸,黏黏的小嘴儿“吧唧”亲了顾云亭一口。 “啊呀!”顾云亭笑着皱眉,“你这臭孩子。”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差,让领路的侍应生都忍不住偷偷侧目。谁也无法将这个耐心抱着孩子、低声哄着小鬼不要把糖稀蹭在衣服上的男人,与大城里那个在“极乐”会所里一掷千金、却又在恼羞成怒的时候能把人往死里踹的混世魔王联系在一起。 转过一扇雕花紫檀木屏风,迎面便撞上了一股比初秋冷雨还要阴沉的低气压。 顾云亭停下脚步。 走廊的尽头,一处半开放的抽烟区里,沉知律正夹着一支烟,靠在花罩木柱旁。 这位顾云亭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平心而论,长得也算是个俊朗的——然而他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显得有些僵硬,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阴郁和不耐烦的红血丝。 在沉知律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扇屏风旁,站着刚刚与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妻子,姜曼。女人抱着双臂,视线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枯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敷衍。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连呼吸都透着相互折磨的窒息感。 顾云亭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微响,惊动了正在抽烟的沉知律。 沉知律抬起眼皮。看到顾云亭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随后轻移,落在了顾云亭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沉知律没有收敛身上的那股煞气,脸色依然臭得很。 叶汀本来正开心地舔着糖人,被沉知律那双阴鸷的眼睛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糖人都忘了往嘴里送。小家伙瘪着嘴,本能地将脸埋进顾云亭宽阔的颈窝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 顾云亭感受到了怀里那孩子的轻微颤抖。 他那双原本平静的桃花眼瞬间覆上一丝不悦,安抚性地拍了拍叶汀的后背,随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沉知律,“我说老沉,你这张脸是刚在福尔马林里泡过吗?”顾云亭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吊儿郎当,“瞧把我外甥吓的。以后这小子要是大半夜不睡觉闹腾,我就直接把你的名字搬出来吓唬他,保证比狼来了还好使。” 沉知律掸了掸烟灰,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这句调侃。他没有出声,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烦躁。 站在后面的姜曼似乎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失去了耐心。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头微微蹙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顾云亭,转身踩着高跟鞋先一步走出了餐厅。 顾云亭将这两人的貌合神离尽收眼底。 他空出右手,漫不经心地理了一下叶汀戴歪的小帽子。目光在沉知律和姜曼离去的方向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渐渐扩大。 “想不到啊想不到,连我最好的哥们儿,最后也一头栽进婚姻的坟墓里了。”顾云亭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咬着字眼,“怎么着,联姻的滋味不好受吧?看在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份上,兄弟我在这里,由衷地祝你……” 他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不幸福。” 沉知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隔着淡淡的烟雾,用一种同样冷酷且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沉地看了顾云亭一眼。 那种目光,宛如一把钝刀,仿佛看穿了顾云亭这身风流皮囊下的言不由衷。 顾云亭伸手拍拍沉知律的肩,“哪天来极乐找我玩啊,当然,别告诉你家那恶婆娘。” 随后他没有多作停留,收回视线,单臂稳稳地托着叶汀,头也不回地与这个被婚姻死死捆绑的发小擦肩而过了。 …… 走出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与刺骨的寒凉。顾云亭将风衣的衣襟拉开一些,把叶汀严严实实地往怀里裹了裹。 “舅舅。”一直安静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粉团子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满是懵懂与不解。小手揪着风衣的扣子,声音奶声奶气的。 “嗯?”顾云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拉跑车的蝴蝶门。 “你刚才……为什么要跟那个叔叔说坏话呀?”叶汀皱着浅浅的眉毛,“祝别人不幸福,是不对的。” 顾云亭拉车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稚嫩脸庞,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土。 他扯出个笑,轻轻捏了捏叶汀软乎乎的脸颊。 “小鬼懂什么。你舅舅我乐意。”顾云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沙哑,“在这大城里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舅舅我是顾家最大的混世魔王?魔王就是专门干坏事的,不干坏事那还叫魔王吗?” 叶汀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把小嘴撅得更高了。 他摇了摇头,伸出那只还带着一点糖稀甜味的软嫩小手,摸了摸顾云亭的脸。 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笃定的语气,反驳道:“可是,妈妈说了,舅舅是最善良的人。” 四周繁华街道的喧嚣、远处汽车的鸣笛、冷雨砸在跑车引擎盖上的滴答声。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从顾云亭的耳膜里尽数褪去。 最善良的人。 顾云亭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具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雕塑,死死地怔在原地。 初秋的冷风顺着他高领毛衣的缝隙疯狂地灌进去,却抵不过心底瞬间泛起的那股湿漉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钝痛。 他这双手,玩弄过资本,毁过别人的半生心血,在“极乐”的肉林里烂透了骨头。 可是,那个女人却在自己孩子面前,用这样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词汇来形容他。 叶南星……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把这么干净的词,用在我这种烂人的身上。 顾云亭觉得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涩和刺痛。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死死地埋在叶汀毛茸茸的头顶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孩子身上那种干净的奶香味。 过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开始诧异地打量这个弯腰伏在车门边的男人。 顾云亭才直起身。他将叶汀放进跑车的副驾驶,仔仔细细地扣好安全带。 “汀儿。”顾云亭撑着车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眼底那层伪装的浪子面具被一点点剥落,露出满是孤注一掷的神色。 “要不……我们找妈妈去吧。” 叶汀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有些迟疑地看着顾云亭。 “可是妈妈说,她在忙很重要的事情,不让汀儿去找她。” “没事。”顾云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有舅舅在呢,汀儿在旁边看着,妈妈不会骂你的。” 跑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 酒红色的车身像是一头撕裂雨雾的野兽,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甩出一道刺眼的水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排气声浪,毫不犹豫地朝着城西那座顾家老宅疾驰而去。 …… 顾家老宅。 阴沉的天光被高高的青砖院墙无情切割。屋檐上的雨水顺着兽吻瓦当,一滴一滴地砸在阶前的青苔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 顾云亭单臂抱着叶汀,大步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他没有让任何佣人通报,身上的深灰色风衣卷着外面的寒气,越靠近正厅,那种腐朽木头味和常年不散的陈旧熏香气味就越发浓重。 还没踏进正厅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一阵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便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刺耳地飘了出来。 “南星啊,不是做大哥的说你。这远洋物流的盘子,当初老头子交给你,是看着你死了丈夫可怜,给你找个活儿干。” 大少爷顾云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与居高临下。 “可你看看你这几天惹出来的乱子?外面的新闻满天飞,顾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你一个女人,安安分分拿着分红不好吗?非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惹得一身腥。我们和赵家之间的关系那么好,你看看现在你搞的!” 顾云亭的脚步在门外猛地顿住。他低下头,伸手捂住了叶汀的耳朵。 正厅里,静谧了片刻。 只有水壶添水时的细微水流声,连绵、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大哥这话说得,倒像是远洋的账目出在我的手里一样。” 叶南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吴侬软语。她端着茶杯,轻轻用白瓷杯盖撇去浮沫。杯盖磕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些税务上的窟窿,还有大哥私底下截流的那些款项。若是真要彻查,丢的是谁的脸面,大哥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叶南星放下茶杯,微凉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平视着坐在一旁的顾云峥。 “至于外面的新闻,若不是星云传媒那边已经压下去了,大概大哥还得多花点儿钱努把力才行呢。大哥如果闲得发慌,不如多去看看在ICU里的老爷子,免得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你——!”顾云峥被猛地戳中了挪用公款的痛处,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紫檀木的茶几,发出一声巨响。 就在顾云峥准备发作的瞬间。 ——那个女人知道!那些网上的水军,其实是他私下找人搞的! “砰——!” 正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一只穿着昂贵定制皮鞋的脚,从外面狠狠地踹开。 沉重的木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震落了门梁上的一层细灰。 正厅里的顾云峥和几个顾家旁系的叔伯都吓了一跳,错愕地转过头。 顾云亭抱着叶汀,裹着一身寒气和生人勿近的暴戾,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他挂着那种浑不吝的冷笑,桃花眼里却闪烁着暗芒。 “哟,今天这正厅里挺热闹啊。” 顾云亭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走到顾云峥面前。他看都没看旁边那张空着的红木太师椅,直接抬起腿。 一脚,将顾云峥面前的那个名贵的紫檀木茶几,踹得歪出去了半米远。 “哗啦!” 茶几上的水壶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险些溅在顾云峥的裤腿上。 “顾云亭!你疯了是不是?!”顾云峥猛地站起身,指着顾云亭的鼻子破口大骂,“没大没小的东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抱着个外人的种,跑到本家里来撒野!” “外人的种?” 顾云亭挑起眉,他上前一步,微微垂首看着顾云峥,逼得顾云峥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跌坐回太师椅上。 “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要说是外人的种……我看这屋子里,也没多少人能算得上数吧?”顾云亭奚落着他那两位哥哥也是私生子的身份,只不过是男孩,被抱了回来当成他母亲的孩子养。自知理亏的顾云峥气急败坏,刚想开口,就被顾云亭一脚踹到太师椅的扶手上,“叶汀是我外甥,身上流着顾家的血。谁要是再敢当着我的面说他一句不是……” 顾云亭的视线缓慢地、犹如毒蛇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就亲自拔了他的舌头。” 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顾三少是个一旦发疯就不要命的疯狗。 “还有。”顾云亭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顾云峥,语气轻蔑得像是在打发一条路边的流浪狗。 “远洋的盘子是叶南星在管。赚了赔了,那是她的本事。大哥你要是真有能耐,就自己去把地产的业务搞好了。顾家的男人成天像个长舌妇一样,躲在屋子里欺负一个女人,你到是真给老爷子长脸。” 他顿了顿,伸手拉起叶汀软乎乎的小手。当着所有顾家人的面,他低下头,轻轻地、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孩子的手背。然后抬起眼,盯着顾云峥。 “谁要是再让我知道,天天的在本宅里阴阳怪气。我到是不介意让大家都一起欣赏欣赏各位背地里搞的那些乌漆嘛黑的破事儿。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进去蹲局子。” 顾云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深知顾云亭手里握着顾家这些年多少见不得光的黑料,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头疯狗硬碰硬。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叶南星一眼,甩着袖子。带着那些同样灰头土脸的旁系叔伯,快步走出了正厅。 喧嚣散尽。 正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地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陈茶味道。 叶南星依然安静的坐着,身上的霜灰色旗袍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她的左手习惯性地搭在膝盖上,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在幽暗的厅堂里泛着冷光。她没有因为顾云亭的解围而表现出任何喜悦或感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叶南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这个空旷的厅堂里产生了连绵的回音。 顾云亭没有回答。 他方才那种暴戾狂妄,在对上叶南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江南水乡般的眼眸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人很可笑的,就比如此时此刻的他,他像个莽撞的傻子冲了出去给她撑腰,然而面对叶南星此时此刻的质问,他竟不知道该把沾血的双手藏在背后,还是该走上前去讨要一个拥抱了。 他躲开了叶南星的视线,“舅舅好久没回老宅了……” 顾云亭低下头,对着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的叶汀轻声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要不,舅舅带你去看看,我以前住的屋子?” 说完,他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了正厅。 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在这高墙大院里透着无尽的孤寂。 叶南星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她缓缓站起身,微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踏出门槛,沿着那条连接着前厅与后院的幽暗长廊——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第六章惊梦 顾家东院的正房,被院子里几株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柏树挡去大半天光。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岁月淤积的霉味与阴沉木气息扑面灌入。这间屋子自顾云亭出国便空置至今。即便佣人按时清扫,空气中依然弥漫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 窗外,大城的秋雨顺着青瓦飞檐连绵滴坠。 就在这绵密的雨声里,不知后宅里哪位年迈的亲戚,正开着老式唱片机。咿咿呀呀的昆曲水磨调,被湿冷的秋风揉碎,钻进窗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婉转旖旎的唱腔,拖着长长的尾音,将整个院子浸泡得湿漉漉的。 顾云亭单臂托住叶汀,穿过外间隔扇,踏入内室。 叶汀折腾半个下午,此刻已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小粉团子的脸颊泛出淡淡红晕,细弱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顾云亭被秋风吹冷的侧颈。 他走到宽大的拔步床前,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弯下腰,将叶汀安置在床铺上。 床榻常年未见阳光,透出一股沁人凉意。顾云亭站直身躯,脱下沾染寒气的深灰色长款风衣。他双手撑开风衣,小心翼翼覆盖在小小的身体上,仔细掖平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单膝跪在床踏板上,目光长久凝视那张眼尾微挑的熟睡面容。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惨淡天光。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片里的旦角还在哀婉地低吟。就在这近乎凝固的静谧中,外间木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剥啄。 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过门槛的微弱沙沙声。 顾云亭的脊背在捕捉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鼻腔已然嗅到那缕穿透陈年腐木气味的、微凉的白玉兰香。 叶南星走进内室,布料服帖勾勒出她温婉却又熟透的身段。软底绣花鞋踩在老旧青砖上,如同某种悄无声息的猫科动物,未曾惊动床榻上小小身影半分。 叶南星走到床边,停在距离顾云亭半步远的位置。 她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越过顾云亭宽阔的肩膀,落在叶汀身上。看着孩子安稳睡颜,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柔软。 她伸出右手,欲替孩子拉开些许风衣领口,以免捂住口鼻。 指尖即将触碰衣领的刹那,顾云亭突然转过身。 他没有站起,依旧单膝跪在踏板上。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刚好平齐于叶南星旗袍高开叉处——那若隐若现的白皙大腿,以及盈盈一握的腰肢。 窗外雨势渐大,雨点密集拍打在窗上。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昆曲的调子缠绵到了极致。顾云亭的呼吸变得粗重灼热。 ——他直勾勾盯着她。 叶南星肤色极白,昏暗光影打在她侧颈,肌肤如同冷瓷一样。 顾云亭猛地探出右手,一把攥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他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指腹常年夹烟留下的薄茧,毫不留情地摩擦她娇嫩的皮肉。 叶南星动作一顿,目光平静垂落,迎上他的双眼。 顾云亭缓缓站起身。 挺拔的身形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压迫性阴影,瞬间将叶南星完全笼罩。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至危险的毫厘之内。 成年男性带有强烈侵略性的体温,混杂仿佛能点燃空气的荷尔蒙气息,毫不留情地撞向她。 叶南星未曾后退。 她任由他攥住手腕,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宛如一片不见底的深潭。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责备。这种包容万物却又置身事外的温婉,足以溺死任何试图挣扎的困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顾云亭再次发力。他松开她的手腕,手臂一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强悍力道,死死勾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刺啦——” 宽大手掌与霜灰色真丝软缎发生剧烈摩擦。 他收紧手臂,将她用力拉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贴合。即使隔着布料,他也能清晰感知她曲线的柔软,而她亦能察觉他小腹处不加掩饰的、紧绷欲裂的肌肉轮廓。 窗外雷声在遥远天际滚过,沉闷轰鸣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伴随最后一句旖旎唱腔,顾云亭低下头。 他的动作带着凶狠与绝望,高挺鼻梁喷洒灼热呼吸,直直朝着叶南星微抿的、涂着淡色口红的唇瓣压去。他想在这个充满腐朽气味的老宅里,撕碎她身上那种置身事外的清冷。 近了。 冷冽气息已然拂动她颈侧碎发。 就在嘴唇即将贴合的最后一寸。 叶南星动了。 动作极轻巧,不见丝毫慌乱与挣扎。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下颌线在幽暗光线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冷酷的弧度。 顾云亭那个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滚烫亲吻,最终只落在她耳后的空气中,双唇堪堪擦过她冰凉顺滑的乌黑发丝。 不仅如此。 叶南星的左手不知何时抬起。那只戴着满绿翡翠镯子的纤细手腕,精准抵在顾云亭坚硬宽阔的胸膛上——正对心脏跳动的位置。 冰冷刺骨的硬玉,死死贴着他毛衣下滚烫的皮肉。 这是一个绝对防守的姿态。未用多大力气,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丈冰川,硬生生将那头即将发狂的恶犬钉死在原地。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仅余床榻上叶汀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渐密的雨声。老唱片似乎卡了壳,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顾云亭维持俯身亲吻落空的姿势。脸埋在叶南星颈侧,粗重灼热的喘息如同拉风箱一般,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耳后冷瓷般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勾在她腰间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骇人惨白。只要再用一分力,便能将这层脆弱布料彻底撕裂。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 “云亭。” 叶南星的声音在闭塞潮湿的房间里响起。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垂落那件盖着孩子的深灰色风衣上。抵在他胸口的手,指腹隔着衣服,清晰感知他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 “汀儿在睡。” 只是四个字。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陈述一个最冰冷的事实—— 顾云亭身躯剧烈颤抖。 他闭上双眼,高挺鼻尖顺着她颈侧,带着近乎病态的迷恋,极其缓慢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她的耳际。 勾在叶南星腰间的手臂,力道一点点松懈。他并未完全放开她,而是将大手无力垂在她腰侧,指尖贪婪摩挲真丝布料残留的体温。 “叶南星……”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透出浓重鼻音与难以掩饰的破碎感。 他未再言语。 所有的委屈、不甘、疯狂与贪恋,全数融化在这一声低唤,和被雨声掩盖的沉重喘息里。 叶南星并肩立于原地,任由他沉重身躯靠向自己。 抵在顾云亭胸前的手,手腕处那只翡翠镯子因他的体温渐渐变暖。她微微仰起头,看向那树影斑驳的窗子。 在这个无人窥探的角落,叶南星那张永远犹如神像般悲悯冷酷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要抬起,去抚摸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黑色头颅。 但最终,她克制住了。 修剪圆润的指甲无声掐进掌心,在冷白肌肤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掐痕。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房间里静立,聆听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直到床榻上的叶汀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嘟囔一句梦话。 第七章:饮鸩止渴 秋雨在顾云亭的耳中渐渐失去了原本冰冷的温度。 雨声交织、重迭,最终扭曲成了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属于大城盛夏的聒噪蝉鸣。记忆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湿热,蛮横地倒灌进他的脑海。 是他高二那年的七月。 大城进入了最难熬的桑拿天。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老宅主卧的冷气开得足,但躺在床上的顾云亭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他在做梦。 梦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昏黄色,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他仰躺在一张看不清轮廓的柔软大床上,浑身的骨骼像是在被烈火炙烤,每一寸皮肉都叫嚣着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渴求。 视线向下,一截乌黑柔软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散落在他的大腿根部。 有什么柔软而湿热的东西,正包裹着他那里。触感太过于真实,真实到让他头皮发麻,脊椎骨窜起一阵阵难以名状的战栗。粗重的喘息声在昏黄的空间里回荡,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压抑,带着一种即将冲破牢笼的凶狠。 埋在他双腿之间的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她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乌黑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 顾云亭在梦里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温婉恬静的面容——她的唇角还残留着一抹水渍,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仰视着他。她微微启唇,用那种带着吴侬软语调子的绵软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云亭。” “轰——”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一种夹杂着极度恐惧、极致羞耻,以及如同海啸般不可阻挡的疯狂快感,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顾云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一个刚刚溺水被捞上来的人,大口大口吞咽房间里冰冷的空气。他出了一身汗,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云亭急促地喘息,眼睛涣散了许久,才逐渐在这间熟悉的主卧里重新聚焦。 窗外天色微亮,属于盛夏的蝉鸣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的树上嘶叫。 他低下头。 一股浓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腥膻气味,混合他身上的汗水味,在清晨的冷气中弥漫。内裤的中央,洇开了一大片黏稠浑浊的污渍。 他梦遗了。 而那个将他拉入这片肮脏泥沼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顾云亭死死盯着那片污渍,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冲进浴室,反手关上那道磨砂玻璃门。 花洒被拧到最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奔涌而出。 顾云亭将那条弄脏的内裤上挤了大量的浴液,仿佛在清洗某种不可饶恕的原罪,拼命揉搓那块布料。 水花飞溅,打湿他半干的额发,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骨骼在这两年里开始发疯般拔节,肩膀变得宽阔,手臂覆起一层薄薄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五官彻底褪去稚气。那双遗传自顾家家主、却又生得更为深邃的桃花眼,已初具让学校里那些女生脸红心跳的杀伤力。 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抱着枕头去阴冷倒座房里寻求庇护的幼童。 但却在这具逐渐强壮的躯壳里,生出了一种比懦弱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欲念。 洗完内裤,他把盥洗池里接满了水,随后将脸埋在冰冷的水流里,双手死死撑着盥洗池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惨白。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梦境里叶南星抬起头时,嘴唇上沾染的水光。 “该死的……” 顾云亭闭紧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在空旷的浴室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夏日的阳光刺眼而毒辣。 傍晚,顾云亭踏着一地被夕阳烤得发烫的树影,回到顾家老宅。 刚在篮球场上发泄完多余的精力,宽大的夏季校服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宅子里的风向,在这两年悄然发生改变。 叶南星大学毕业。她未像其他富家千金去国外镀金,也未进顾家的核心企业。但顾家那位风流成性却又精明算计的家主,很快发现了这个一直被扔在角落的私生女的“价值”。 她生得恬静可人,永远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知书达理,极会看人脸色,能在那些推杯换盏的政商餐局里,用最绵软的语调替顾家挡下无数锋芒。 随着“工具”属性的提升,她在顾家的地位亦水涨船高。大姑妈虽依然冷嘲热讽,却也不得让叶南星搬离了那间长满青苔的北向倒座房。 ——她搬进了东院,就住在顾云亭正房旁边连通的套间里。 只有一墙之隔,共用一个院子。 顾云亭推开月亮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套间半开的雕花窗棂里,那个穿着月白色棉麻长裙的纤细身影。 他的脚步顿住。早晨在浴室里拼命压抑下去的燥热,在看到那抹身影的瞬间,又像野草疯长。但他表面上,依然是那个嚣张跋扈、被宠坏的顾三少。 他单肩挎着书包,大步走进叶南星的屋子。 屋子里开着窗,穿堂风吹散些许暑气。 顾云亭没有回自己的主屋,而是走到她房间的紫檀木罗汉床前,一屁股坐在铺着软垫的床前踏上。他从背包里掏出最新的掌上游戏机,低着头,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动。 “劈啪”、“劈啪”。 按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掩盖了他因为靠近她而突然有些加速的心跳。 彼时叶南星正坐在书桌前看账本,听见动静,她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刚打完球?” 她的声音在闷热的夏日傍晚,像是一捧清冽的泉水。 顾云亭的视线死死钉在游戏屏幕上,屏幕里的小人正在疯狂厮杀。他胡乱地“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叶南星拿起桌上的一把竹骨绸面团扇,走到顾云亭身后。 微风拂过。 竹骨扇摇曳,带来一丝丝凉意,夹杂着她身上一股子清凛的玉兰香气,扇出的风,精准地打在顾云亭满是汗水的后颈上。 游戏机里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顾云亭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自己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那种被包裹的错觉,让他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紧。 “姐姐。” 顾云亭突然开口。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闪烁的屏幕上,声音混杂在游戏机的电子音效里,带着一种专属于少年人的执拗与低沉。 “等我长大了,我要当你的眼睛和耳朵。” 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云亭手底下的按键按得更重了些,指关节泛白。他像是在发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老头子带你去那些酒局,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件好用的筹码。”少年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凶狠,“等我拿到顾家的实权。不管是大哥二哥,还是老头子,谁也别想再使唤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叶南星没有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她太清楚大城的水有多深,也清楚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承诺,在此刻的顾家权力网面前,有多么单薄。 她转身走向洗脸架,拧开水龙头,打湿了白棉帕子。 水声轻响。 她拧干帕子,走回顾云亭身边。微凉的手指捏着湿帕子的边缘,轻轻贴上他满是汗水的额头和脖颈。 冰凉的触感接触到滚烫皮肉的瞬间,顾云亭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火,那股在清晨梦境里将他烧得理智全无的邪火,顺着她擦拭的动作,从脊椎尾部一路窜上头顶。他不敢抬头看她,生怕自己眼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会烧穿这层伪装。 顾云亭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翻了旁边的一张小圆凳。 在叶南星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少年双手交叉抓住校服T恤的下摆。一个干净利落的用力,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T恤被他直接从头上剥了下来。 十六岁少年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的维度,却带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的、充满韧性与张力的漂亮线条。腹部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晒得有些红的皮肤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顾云亭将T恤随手扔在椅子上,赤着上身,大步走到她的洗脸架前。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他大口喘息着,试图用这物理的低温,去浇灭体内那头正在疯狂撞击牢笼的野兽。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最终隐没在校服裤子的边缘。 叶南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帕子。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少年宽阔的背影。她早已习惯了他在自己面前的不拘小节,却未曾察觉这副日渐成熟的躯壳下,藏着怎样的可怖的欲望。 “夏天贪凉,别用冷水冲头。小心别中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像是一位最称职的姐姐。她将湿帕子搭在架上,转身走向一旁的圆桌。 “厨房刚送来的冰西瓜。洗完脸过来吃一点,解解暑气。” 顾云亭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黄铜面盆的边缘,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双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走过去。 桌上摆着一个白瓷青花碗,里面盛着切成小块的无籽红瓤西瓜,上面还冒着丝丝寒气。 叶南星坐在桌旁,捏起一块鲜红的西瓜,递到顾云亭的唇边。 顾云亭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几根白皙的手指上——红色的西瓜汁水顺着她的指腹边缘微微渗出。 脑海里那个昏黄的、充满喘息声的梦境再次毫无征兆地劈入现实。梦里,她也是用这样一双白皙的手,拨开头发。 顾云亭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那块西瓜。甚至牙齿的边缘,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的指尖。 叶南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管咽下,却完全无法浇灭他体内正在升腾的邪火。他咀嚼的动作很用力,下颌骨的咬肌凸起,像是在咬碎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 “慢点吃。” 叶南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抽出条纸巾,微微倾身,想要去擦顾云亭嘴角溢出的一丝红色果汁。 当她身上那股白玉兰香气骤然拉近。当那张纸巾隔着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唇角的那一刻。 顾云亭的身体,犹如触电般猛地后仰。 他感觉自己校服裤子底下的某个部位,正在以一种令他感到耻辱和恐慌的速度,无可救药地苏醒、膨胀。 “我不吃了。” 顾云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没有拿那件脱下的校服,赤着上身,像是在躲避某种可怕的瘟疫一样,转身大步逃出了这间充满她香气的屋子。 留下叶南星拿着那张纸巾,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夏日的夜,总是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午夜时分,积攒了一天的闷热终于在一场瓢泼大雨中得到了释放。雨水疯狂地拍打着顾家老宅的青瓦,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喧嚣的水声。 顾云亭的主卧里没有开灯。 他依旧光着上身,赤脚站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雨幕和院子里的枯树枝,他死死地盯着仅有一墙之隔的东厢套间。 叶南星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 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出她被灯光拉长的剪影。窗外的风雨很大,她似乎刚刚洗完澡。那个剪影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那个剪影落在床上,轮廓模糊,却透着一种让人发狂的静谧与温婉。 顾云亭站在无边的黑暗中,他隔着那道雨幕,望着窗棂上那个晃动的剪影。 他的右手,缓缓探了下去,粗糙的手掌包裹住那团滚烫而肿胀的欲念。 近乎自虐一般的开始了,他喘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亮着黄光的窗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下午她拧干湿帕子时的侧颈,她递西瓜时那截白皙的手腕,以及她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 每一次套弄,都伴随着一阵灵魂撕裂的快感与剧痛。 “姐姐……” 伴随着窗外划破夜空的一道惨白闪电。 顾云亭在黑暗中,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喘息。 黏稠滚烫的浊液遗撒在手中,随后沿着小腹缓缓滑了下去。 高潮过后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自弃。 顾云亭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隔壁那盏终于熄灭的台灯,看着那个剪影消失在黑暗中,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用那只沾满白浊与罪恶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无比懊恼和羞愧,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对着她的剪影,饮鸩止渴。 第八章:黄昏 大城的盛夏,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老宅青砖缝隙里的最后一点阴冷也一并榨干。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顾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几株柳树的枝条无精打采地垂在太湖石边。 “云亭哥哥!你跑哪儿去了呀?” 一道娇滴滴的、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孩声音,穿透了沉闷的暑气。那是世交家的小女儿,趁着大人们在前厅喝茶谈生意的功夫,死活要到后院来找顾云亭玩。女孩脚上那双镶着水钻的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有些聒噪。 顾云亭靠在一处巨大的太湖石背后,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底满是不耐烦。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十六岁的少年,骨子里满是一股子嫌弃小女生麻烦的劲头。他最烦这种浑身喷满甜腻香水、只会撒娇的小丫头。 皮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顾云亭啧了一声,刚想转身往更深处的假山洞里钻,脊背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具温软的躯体。 一股微凉的、在燥热中显得异常清晰的白玉兰冷香,瞬间钻进他的鼻腔。 顾云亭猛地回头。 叶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处假山的阴影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无袖棉麻长裙,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铁剪子。幽暗的光线下,那张温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扬起下颌,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 叶南星刚吐出两个字,声音还没在空气中散开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嘘——” 顾云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右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叶南星纤细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假山内部的缝隙极其狭窄,仅能勉强容纳两人侧身站立。 叶南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扯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铁剪子掉落在长满青苔的石缝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撞进了顾云亭结实滚烫的胸膛里。 “云亭哥哥?”女孩的声音就在假山外不到三步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顾云亭的后背死死贴着太湖石,而他的身前,严丝合缝地贴着叶南星。 为了不让外面的女孩发现,他只能伸出手掌一把揽住了叶南星的后腰,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按在自己怀里。 太近了。 叶南星的脸颊几乎贴在顾云亭的锁骨处。 她那清浅、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肉,激起一阵从尾椎骨直窜头顶的战栗。 顾云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揽在叶南星腰间的那只手,掌心滚烫。淡青色的棉麻布料太薄,薄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 那只手,就像是有了自己肮脏的意识。 在极度的紧张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隐秘刺激下,指腹顺着那道纤细的腰线,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了半寸,停在了那道饱满而圆润的胯骨边缘。 叶南星的身体微微一僵,喉咙里溢出了一丝极轻、极短促的闷哼。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某种幼猫的呢喃。 但在顾云亭充血的耳膜里,这声闷哼却比窗外最响的惊雷还要致命。 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断。 那一瞬间,顾云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发疯般地朝着小腹下方的某个位置奔涌而去。牛仔裤底下的那处隐秘,以一种让他感到极致恐慌和羞耻的速度,硬生生地、隔着布料,顶在了叶南星的大腿内侧。 死寂。 只有假山外那哒哒的皮鞋声渐渐走远。 “云亭。” 叶南星微微仰起头。 “人走了。” 顾云亭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触电般触底反弹。 他一把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整个人慌乱地往后退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粗糙的太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连痛呼都没敢发出一声。 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连修长的脖颈和耳根都红透了。 “我……我还有事——” 他结结巴巴地扔下这四个字,转身拨开假山外的垂柳,落荒而逃,高大的背影在刺眼的夏日阳光下,显得狼狈不堪。 假山的阴影里,叶南星没有追出去。 她弯下腰,捡起掉落在青苔上的铁剪子,指尖轻轻掸去上面的泥土。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穿过婆娑的柳枝,看着顾云亭消失在月亮门后的方向,她幽幽看着那多少有些仓皇的背影,耳后竟不自觉的有些热了起来。 …… 几日后的傍晚。 天边的火烧云将半个大城染成了浓烈的赤金色。 暑气消退了些许,微风吹过室外篮球场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篮球场上,鞋底摩擦塑胶地面的尖锐刺耳声、篮球撞击篮筐的闷响,混杂着少年们张扬的呼喝声。 顾云亭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球衣,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他一个利落的变向过人,干拔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漂亮!” 站在三分线外的沉知律吹了个口哨,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扔了过去。 顾云亭单手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入球衣领口。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视线却没有看向记分牌,而是越过铁丝网,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球场边缘的那排长椅上。 叶南星坐在那里。 在周围一群穿着暴露、尖叫连连的同龄女孩中,她安静得像是一株植物一般,没有大声呐喊,只是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目光平和地看着球场上的方向。 “看什么呢?” 沉知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过来用手肘撞了一下顾云亭的胸口。 顾云亭收回视线,眼角眉梢都挂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带着几分张狂的骄傲。他用下巴指了指长椅那个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炫耀: “老沉,那是我姐。长得漂亮吧?你们之前一直没机会见。” 沉知律眯起那双深沉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远处那个安静的白色身影两眼。 “还行吧。”沉知律淡淡地收回目光,语气毫无波澜。 “啪!” 顾云亭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沉知律的后背上,力道不大,但带着十足的不满和火气。 “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我姐这么漂亮的人,你用‘还行’两个字?”顾云亭瞪着桃花眼,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幼狮,那股子护短的劲儿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沉知律摸了摸后背,黑着脸看着这个发小。 恰好中场休息,两人推推搡搡地走到长椅边。 叶南星站起身,将手里那瓶没有冰过的常温矿泉水递到顾云亭手里,“刚打完球,别喝那么冰的,伤胃。” 顾云亭乖乖地接过水,脸上的桀骜瞬间收敛了一半。 叶南星看着旁边黑着脸的沉知律,又看了看顾云亭,用手背轻轻掩住嘴唇,轻笑了一声,“怎么跟朋友说话呢。没规矩。” 被训斥了的顾云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容明亮。 沉知律冷哼了一声,看着这姐弟俩的互动,毫不客气地甩下一句,“顾三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叶南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场上的几个队友也注意到了这边。这群十六七岁、荷尔蒙过剩的少年,早就对坐在场边这个气质出众的年轻女人好奇不已了。 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哎哟,顾云亭,这是哪位漂亮姐姐啊?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一个穿着NBA球服的男生不知死活地凑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叶南星那张清冷温婉的脸,甚至伸出手想要去套近乎,“姐姐好,我叫……” 男生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 “砰”的一声。 顾云亭手里的矿泉水瓶被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巨响。 前一秒还在跟叶南星嬉笑的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拨开那个和叶南星搭讪的男孩子,动作太大,直接将对方推得一个踉跄。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顾云亭一把攥住叶南星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强硬地拉进自己的怀里。 “我姐——”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青黄不接好像豆芽菜似的男孩子们,“你们少他妈搭讪,滚远点。”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甚至连沉知律都没看一眼。 他抓着叶南星的手腕,直接大步朝着球场外的自行车棚走去。 …… 傍晚的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火烧云在天边燃烧到了极致,将整条林荫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碎金色。 一辆黑色的二八趴赛,在斑驳的树影间穿行。 顾云亭双手握着车把,宽阔的背脊在夕阳的勾勒下,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挺拔与执拗。 叶南星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纯白色的棉质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扬起。 自行车碾过路面的一颗小石子,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叶南星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去。 她没有去抓后座的铁架。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迟疑了半秒钟。随后,缓缓地、自然而然地向前伸出,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顾云亭那劲瘦的腰身。 当那微凉的手臂贴上腹部布料的瞬间。 顾云亭踩着踏板的长腿,猛地一僵。 四周很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发出的细微“咔哒”声,和晚风吹过耳畔、卷起叶南星的长发。 顾云亭没有回头。 他直视着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道路。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属于叶南星的体温。 她的侧脸静静地贴在他的背上,那股冷香,在这晚风里,被吹散,又重新聚合,将他整个人彻底包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快要撞破肋骨。 但他却迎着大城的晚风,无声地、肆意地笑了起来。 ——如果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瞬,该有多好。 第九章:共犯 高二的那个暑假,顾云亭像是要把体内所有无处安放的燥热都发泄在塑胶场地上似的。整个暑假,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室外篮球场,和自己那些同学以及朋友不知疲倦地奔跑、抢断、厮杀。 每逢周末,他总会变着法儿地,半是强迫、半是耍赖地把叶南星从那座死气沉沉的老宅里拉出来,按在球场边的长椅上看他打球。 叶南星没有再穿那些看起来温婉娴静的长裙,而是像她那个年纪的女大学生一样,穿着短袖T恤,下半身是一条水洗发白的修身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或是就披在肩上。 她坐在烈日下的树荫里,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阳光透过法桐的叶片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眸里,难得地倒映着属于同龄女孩的清浅鲜活。 每当顾云亭投进一个三分球,他总会刻意地转过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向长椅的方向。叶南星不会像别的女孩那样尖叫,她只是弯起唇角,用那双温软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在那一刻,顾云亭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他们不是顾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和不受宠的嫡子,他们只是大城里最寻常的一对男女,可以在这明晃晃的太阳底下,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 可是,顾家这座庞大的百年机器,怎么可能允许两颗螺丝钉在阳光下生锈呢?那种短暂的鲜活,很快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了—— 进入八月后,叶南星再也没有出现在篮球场边。 嗅觉灵敏的下人们逐渐意识到老宅里的风向似乎变了。 风流成性的顾老爷子,开始频繁地带着叶南星出入大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和政商酒局。 那些泛白的牛仔裤和纯棉的短T恤,被叶南星彻底锁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顾家的私人裁缝开始频繁地往东厢房送衣服。大多是些质地优良的真丝或软缎旗袍、连衣裙,颜色素净,却将叶南星那种绵软而没有攻击性的美,勾勒得淋漓尽致,透出一股任人采撷的温婉。 顾云亭几次回家时,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塞进黑色的红旗轿车,又或者看着她深夜回来时,步伐间那丝难以掩饰的虚浮。 叶南星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完美,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破绽,也完美到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漂亮木偶。她开始习惯性地在身上喷洒一些能够掩盖烟酒气的冷香,有时间的时候,依然会一边给顾云亭打着扇子,一边听他在那讲自己今天又灌篮了等等——只是偶尔,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重的疲惫,让顾云亭渐渐就闭了嘴。 他知道,这种待遇的拔高,绝不是因为那个薄情寡义的顾老头子突然良心发现。 ——主院的书房里,争吵声开始变得频繁。顾云亭虽然还在上高中,但他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他隐约意识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院里,正散发着一种大厦将倾的腐朽气味。 一场暴雨将至的午后。 顾云亭刚从外面回来,穿过主院的回廊时。 “砰——!” 茶杯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瓷片飞溅到门槛外,顾云亭连忙停下脚步,身子一侧,靠在走廊的木柱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书房里的一地狼藉。 “你们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几千万的货款,说挪用就挪用了?远洋航运那边的现金流现在断成什么样了,你们知不知道!” 顾老爷子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的嘶哑,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大哥顾云峥和二哥顾云峰并排站在书桌前,两人虽然低着头,但脊背却挺得僵硬,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爸,那边的海关本来就难打点。再说了,那笔钱我拿去投了城南的那块地皮,只要明年一动工,利润翻倍……”顾云峥小声嘟囔着,试图辩解。 “放屁!你当那是你过家家的筹码吗!”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批货要是扣在港口出不来,违约金能把整个顾家拖垮!现在银行那边卡着过桥资金,要不是我这张老脸还在,人家李局长连饭局都不屑来!” 听到“李局长”三个字,顾云亭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叶南星昨晚被送回来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她旗袍领口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 “为了给你们擦屁股,我只能带着南星去陪酒!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眼睛全盯在她身上!”老头子喘着粗气,“你们要是再把窟窿捅大,顾家就真完了!” 顾云亭没有再听下去。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后院走去。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皮肉里,关节处几乎泛白。 那两个废物哥哥凿沉了这艘破船,而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为了堵住船底的窟窿,毫不犹豫地将叶南星当成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了那些老男人的酒桌。 那一夜的雷雨过后,大城的盛夏开始显露出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态。白日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在那些照不到太阳的阴暗角落里,已经开始渗出丝丝缕缕属于初秋的湿冷。 开学之后顾云亭就要高三了,沉知律比他大一年级。 之前在篮球场边换鞋的时候,沉知律擦着汗,语气平淡地扔下了一句:“我家里安排好了,高三读完直接出国,我已经拿到offer了。” 顾云亭系鞋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出国。 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大城。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发下来一张升学意向表。顾云亭看着表格上“国内”与“海外”的选项,脑子里全都是叶南星穿着旗袍、被灌下一杯杯烈酒的模样。 他想带她走。哪怕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孤岛,只要能离开顾家就可以。 傍晚时分,天空又开始飘起细密的秋雨。 顾云亭没有打伞,黑色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肩膀处氤氲开深色的水迹。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揉皱的意向表,推开了东院的木门。 叶南星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光线昏暗得很,只有窗外滴答滴答的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沉闷地回荡。 顾云亭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滞重感。 那股属于叶南星的白玉兰香气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劣质烟草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令人作呕的烈酒气息。 他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视线穿过外间的隔扇,落在内室的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叶南星坐在床沿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素净的月白色真丝长裙。裙摆柔软地垂落在脚踝处。但此刻,那件长裙的领口处却有一道明显的、被揉搓过的褶皱,甚至连左侧肩膀处的衣料,都有被粗暴拉扯过的痕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桌前看书或是盘账。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肩膀深深地塌陷下去,双手死死地绞着大腿上的真丝裙摆,指骨泛着骇人的惨白。 顾云亭放轻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缓了下来——直到走到床前,他才借着窗外微弱的铅灰色天光,看清了她的脸。 叶南星在哭。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白皙的牙齿甚至咬破了娇嫩的皮肉,渗出丝丝刺目的血迹。大滴大滴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泪水砸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那双总是氤氲着一股子水汽、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填满了屈辱、绝望,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顾云亭手里的那张意向表,无声地飘落在地砖上。 他不知道今天的那场饭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那个所谓的李局长借着酒劲对她动了手脚?还是那个为了拿回救命现金流的父亲,默许了某种肮脏的交易? 顾云亭觉得自己的脑部血管都在突突地跳动,一股怒意在胸腔里疯狂膨胀。但当他看到叶南星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时,所有的怒意,都化作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心碎。 他什么也没问。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走到了她的面前,随后在床沿边坐下,老旧的床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顾云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伸出双臂,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力道,一把将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女人,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叶南星的身体在接触到他胸膛的瞬间,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她像是某种受伤的濒死动物,在触碰到顾云亭那温暖、炽热的胸膛时,所有的防备和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挣扎。 而是顺从地、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脸埋进了顾云亭校服衬衫的胸口。 眼泪滚烫而汹涌的涌了出来,伴随着不再压抑忍耐的哭泣声——瞬间浸透了薄薄的棉质衬衫布料。 顾云亭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嘴唇轻轻在她的发上摩撒着,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地勒在怀里,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 “别哭了……” 他嗓子有些哑。 “叶南星,你别哭了。” 女人却似是终于寻得了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场域一般,双手直接勾住顾云亭的腰,哭得却愈发委屈,仿佛要将她这些年来经历的所有,都在这一夜流尽似的。 房间里的湿度在不断攀升,外面的秋雨变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白噪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原本出于纯粹的安抚和心疼的拥抱,在密闭潮湿的空间里,在两人紧密贴合的肌肤温度中,开始悄无声息地变质。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就像是一座压抑着活跃岩浆的火山,经不起半点摩擦。 叶南星温热的呼吸,透过被泪水打湿的衬衫,一下一下地拂过顾云亭敏感的胸膛肌肤。她柔软的胸脯因为抽泣而微微起伏,隔着衣料毫无防备地摩擦着他结实的胸肌。 一股熟悉而致命的燥热,从顾云亭的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点燃了他浑身的血液。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 原本只是轻抚她脊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宽大温热的掌心,死死地贴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手心里的汗水,几乎要将她那件真丝长裙的布料浸透。 而校服裤子底下。 那处令他感到无比羞耻的地方,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疯狂地苏醒、肿胀、充血。硬邦邦的轮廓,隔着布料,死死地抵在叶南星月白色长裙的裙摆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哭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叶南星埋在他胸口的脸,僵硬地停顿住了。 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抵在自己腿侧的、属于年轻男性的那团滚烫而坚硬的危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布料下的跳动。 强烈的错愕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慌乱,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悲伤。叶南星的呼吸彻底乱了,苍白的脸颊上腾起一片不可控制的绯红。 她像触电一般,猛地抽回手,双掌无力的撑住顾云亭的胸膛,想要从这个散发着浓烈雄性荷尔蒙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云亭……”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一丝慌乱的躲闪。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我……我出去洗把脸。” 她想要站起身。 想要逃离这片即将失控的沼泽——无论是救人,还是自救。 然而。 就在她即将离开那张床铺的瞬间。 顾云亭的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极大。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别走。” 男孩子宛如求饶一般的呜咽着。 “别走……” 叶南星被迫停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一个半起身的姿势,微红的眼眶和已经红透的耳根。 顾云亭没有松手。 他双眼发红,脸颊像是在发烧一样滚烫,额头上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顾云亭心想自己大约是疯了,是真的……疯了——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往回一拽,将叶南星重新拉回了床沿边。由于惯性,两人的身体再次紧紧地撞在了一起。 顾云亭顺势将自己滚烫沉重的身躯,大半靠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压向床榻的边缘。 他低喘着粗气,空出的那只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她那件月白色真丝长裙柔软的下摆。 布料微凉。 顾云亭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一把攥住那层薄薄的丝滑布料,将它猛地拉扯上来,覆盖在自己校服裤子那处已经鼓胀到极限的部位上。 “云亭!” 叶南星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慌的低呼。 她的右手腕还被他死死攥着,身体被迫承受着他压过来的重量。 顾云亭没有停下。 他将脸死死地埋进叶南星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白玉兰香,高挺的鼻梁,不停蹭着她耳下的那块儿软肉。他的右手死死禁锢着她,而左手,则隔着那层属于她的月白色真丝裙摆,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欲念。 真丝布料柔软细腻,摩擦在肿胀的皮肉上,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快感。 “姐姐……” 他在她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再抬头,蹭着叶南音的脸颊,委屈的抬头看她,“对不起……姐姐……”他鼻腔哼出的声音委屈极了,然后手上笨拙的抓着她的裙摆,去蹭开自己校服裤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用最粗暴的方式,在这场单方面的渎神中彻底沉沦时,叶南星那只原本无力垂落在床沿的左手,动了。 她那柔软无骨的手在昏暗中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轻轻地、毫无预兆地,覆上了顾云亭那只正在真丝裙摆上疯狂作乱的左手手背。 微凉的指腹,触碰到他滚烫皮肉的瞬间。 顾云亭浑身如遭雷击。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秒钟被死死按下了暂停键。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像冰冷的海水般将他淹没。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五指猛地松开了那层真丝裙摆。 然而,叶南星没有推开他。 在顾云亭松手的刹那,她那只微凉的左手并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撤开的空隙,极其自然地、如同水流一般滑落。 那曾经温柔而又柔软的手,缓缓的,缓缓的抚上他的腰线,随后,探进他的校服裤中。 顾云亭几乎要哭了,那手带来的凉意,碰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并没有起到丝毫降温的作用,反而让他浑身几乎要爆炸一般的热。 然而,下一刻,那手顿了顿,手指勾开他的内裤,好似是下了决心一般,猛的将他的内裤退了下来——那叫嚣的肿胀好似重获自由一般弹了出来—— 顾云亭猛的倒吸一口冷气。 他抬头看向叶南音。 太近了,近到他的鼻尖可以碰到她的,她香甜绵软的呼吸,就打在他的唇上,好似在他心里引了无数的痒。 ——他紧紧盯着她,可是他忽然不懂了,她为何要撇开眼睛,故意不看他。 然而他忽然感到下体一阵的凉,他连忙低头,原来是她又将裙摆盖了上去—— 而隔着那层月白色的真丝布料,她温软的掌心,代替了他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真切地,握住了那团叫嚣着要冲破牢笼的滚烫与坚硬。 轰。 顾云亭脑海里的最后一丝理智,在那双手的一握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眼底的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暗中的叶南音,喉结剧烈地滑动,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叶南星没有说话。 她依然偏着头,甚至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不安地颤动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生涩、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和无奈的纵容,停留在那里。 顾云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前寻到解药的呜咽。他猛地伸出自己那只满是薄茧的左手,一把覆盖在叶南星那只纤细微凉的手背上。 巨大的手掌,将她柔软的小手连同那层真丝布料,一起死死地包裹、攥紧。 然后,他带着她的手,开始动了起来。 粗糙与细腻、滚烫与微凉,在这逼仄潮湿的空间里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他在她的颈窝里低喘。 每一下套弄,都由他主导着她的手去完成。 真丝布料摩擦产生的沙沙声,混合着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无比靡乱与疯狂。 “姐姐……” 他像是个第一次尝到甜果子的孩子,不知餍足的在她耳边小声念着,“姐姐……姐姐……”仿佛那个称呼,是他口中能吐露出的最为甜美的爱语一般。 他确实不懂,为什么叶南星的脸会那么红,身子也变得愈发的热了起来。 ——然而那手揉捏得他太舒服了,他要控制不住了,他开始害怕起来,若是让她看见自己的丑态百出,又会怎么办呢……她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了? 他想要逃,好像只小狗一样,开始想要抽身,那股子自后腰处密集而来的紧致让他无所适从,几乎哭了似的在叶南星耳边求饶,“姐姐……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叶南星猛的松了手,顾云亭的脊背忽而弓起,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紧了她的手背,骨节泛白。一股子浊白就那样喷射了出来,裙摆散落,热液溅到了叶南星的腿上。而那月白色的真丝裙摆上,留下一滩粘稠的、深色的水渍。 他脱力地靠在叶南星的身上,眼角的泪水混着汗水,无声地砸在她的锁骨上。 第十章:越界 要不是同桌同学一个劲儿的戳顾云亭,他大概还没意识到讲台上那位秃顶老师快要用眼神杀死他了。 还好下课铃终于响了,他连忙撑起身子,认真的拍拍自己那笑得已经有点僵得脸——同桌凑过来,一脸诡 笑着问,“顾三,你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笑成这样?” 顾云亭故作神秘,才不肯告诉他自己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开心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一把抓起校服,往教室门口走,“你们这种小屁”不懂。”他得意洋洋的,往操场走,他太需要些运动来 麻痹自己那种食髓知味的快乐——以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一晚之后的种种。 ——他是羞耻于开口的。 在他终于将那些梦境中的种种化为现实之后,他伏在叶南星的肩窝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会恨他吗? 还是会打他骂他一顿? 可是,为什么她又会主动释放出他的那种肮脏的欲望,甚至,亲手抚摸它、让它愈发不知羞耻的膨胀、发 炎、溃烂成一颗甜美又迷人的糖。 他甘之如饴。 他像小狗一样在她怀里蹭着,嗅着,嘴唇摩撒在她的颈侧皮肤,细细软软的,又带着一股子年轻女子特有 的香甜。鼻息打了上去,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升起一片可疑的红。 喉咙颤抖,叶南星好似吞了口水。 顾云亭因为这个发现而笑得弯了眼,他轻轻开了口,“姐姐……” 半晌,叶南星才开口回他。 “嗯?” 他忽然好似得到赦令一般,猛的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 “那……那我可不可以今天和你一起睡……?” 在得寸进尺这件事上,他是有天赋的。 却换来叶南星红着脸一把推开他,月光下顾云亭看见她羞到通红的脸,眉眼间,却好似漾着月光一般温柔 甜美。 “快回你自己房!”她小声却迅速的埋怨着,又仿佛自证清白一般,接了一句,“都……都脏了呢……” ——顾云亭三步上篮,获得在场围观的一片尖叫鼓掌。然而那篮球却好像长了眼睛一般,进篮之后,直接 砸到了他的头上。 他嘿嘿笑着蹲在地上,同队的同学纳闷道,“卧槽老顾不是被打傻了吧,怎么挨球砸了还傻笑呢??” “不玩了不玩了!”顾云亭一股脑站起身来,“老子要回家了!” 然而,在顾家前厅的青砖地上,洒着一盏上好的大红袍。 深褐色的茶水顺着砖缝蜿蜒,冒着苦涩的热气。几片茶叶残骸可怜地贴在叶南星的绣花鞋边。 “不要脸的狐狸精!真当大城里没人治得了你这股子骚气了?!” 尖锐刺耳的骂声,撕裂了老宅午后的沉闷。 “怎么着,要不是老李那王八蛋的手机被我看到了,你是不是还要爬到他床上了?!啊?!” 那位李局长的太太,带着几个气焰嚣张的富家太太,堵在顾家的前厅里。 这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此刻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叶南星的鼻尖上。 “仗着顾家给你撑腰,就敢在酒桌上勾引男人?你们家大人要是没教过你什么叫廉耻,那今天我就来教教 你!一身只会勾引男人的皮肉,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的大小姐?呸!不过是顾家推出来卖的一盘菜!” 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顾家那些平时最重规矩的佣人和旁系亲属,此刻全都躲在廊柱后面,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的看戏神态,没 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顾老爷子更是称病不出,任由这位太太在顾家的地盘上撒野,权当是平息李局长后院的怒火。 叶南星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 她今天穿得素净,一身青色长衣长裤,乌黑的长发低低地挽在脑后。面对阔太太连珠炮般的辱骂和逼近,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后退半步。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她垂着眼,视线似乎落在地砖上那滩泼洒的茶水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恶意,仿佛都 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冷瓷壁上,滑落得干干净净。 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让那位太太更加恼,“哑巴了?!你这副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做给谁看!” 她气急败坏地扬起手,眼瞅着一巴掌就要扇在叶南星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家的大管家终于慢吞吞地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劝了两句,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 阶。 太太恨恨地放下手,朝着叶南星身上啐了一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前厅重新归于死寂。 叶南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眼睛。那些目光触那到她的视线,纷纷心虚地移开。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转身,踏着满地的茶水残骸,一步一步走回了后院。 不一会儿,管家跟了来,假模假式的问要不要把衣服拿去洗了。 叶南星看了他一眼,随后笑说,“那就麻烦您了。”随即,她伸手把身上那件长衫解了直接递给管家。 管家大概是讶异于她的如此反应,正想开口再说上两句,就听见叶南星说,“父亲的药,是不是今天要取了?” 关键连忙答道,“是的,小姐,我正要派人去。” 叶南星抬眼看了眼管家,随后轻声说,“不用了,我去吧。” 她伸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头也不回的往大宅门外走去。 管家在这座宅子里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些许忘了,那顾家人曾经震慑过他的冷意与杀气,究竟是怎样 的——然而在叶南星抬眼看他的刹那,她眼中的转瞬即逝,让他只能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道逐渐 融进夜色里的背影上。 高耸的树与那灰瓦长廊,将暗沉的天空强行劈成逼仄的一小方。 那窈窕背影后的肩胛骨在轻薄的布料下突兀耸立,尖锐的轮廓不似凡胎骨肉,倒像是单薄皮囊下蛰伏的一 双羽翼,正急于饮血破茧——仿佛是哪怕撞碎每一寸骨头,也要生生撕开一条见血的出路。 夜幕降临。 大城的天空没有星光,只剩下闷热的铅灰色。 顾家老宅外的胡同口,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不明。 叶南星取了药,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三个穿着连帽衫、手里拎着钢管和短刀的混混,毫 无预兆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接堵住了胡同的去路。 后方的退路,也同时被两个同样打扮的人封死。 这绝不是普通的劫财。那些人盯着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拿钱办事的狠辣与下流。 “顾家的大小姐是吧?”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钢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花钱买你这张漂亮脸蛋。兄弟们下手没轻没重,你要是乖乖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 叶南星停下脚步。手里的牛皮纸药袋被她捏紧,骨节泛白。 她知道是谁派来的人。 那位太太下午的火气没撒够,这是要买凶毁了她这块顾家用来铺路的“敲门砖”。 刀疤脸一挥手,几个歹徒呈包围之势,饿狼般扑了上来。 叶南星猛地后退,避开抓向她肩膀的脏手,手里的牛皮纸袋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脸上。 但她终究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一个歹徒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往墙上掼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胡同里炸开。 那个扯住叶南星手臂的歹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横飞出去, 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砖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一辆丢在路边的自行车还在车轮飞转。 顾云亭穿着一身有些凌乱的夏季校服,犹如一尊煞神般挡在了叶南星的身前。 他刚骑车到家门口,就看见了胡同里的这一幕。 “你们谁敢动她!”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很,“我操你妈的,老子弄死你们!” 那几个流氓看见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彼此对视了一眼,“毛都他妈的还没长齐呢,敢教育咱们兄弟?!” “什么顾家大小姐!就他妈是个卖身的破鞋!” “长那么嫩,也脱了裤子给咱兄弟玩玩啊!” “咱兄弟还没操过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呢——” “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那不也是在酒局上卖的?哈哈哈哈哈——” 胡同里瞬间陷入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肉搏。 顾云亭打架没什么招式,只有不要命的凶狠。后背挨了一记沉重的钢管捶打,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武器, 反手抡在那人的下巴上,骨骼碎裂的脆响立刻响彻胡同。 然而流氓毕竟人多,且手里有刀。 就在顾云亭将刀疤脸死死按在地上痛殴的时候,另一个流氓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手里那把闪着 寒光的弹簧刀,直直地朝着顾云亭的侧腰捅去。 “云亭!小心背后!” 一直被护在身后的叶南星惊呼道。 顾云亭猛地回过身,然而这里太过逼仄了,对方又来势凶猛,他已经避无可避。 为了保护身后的叶南星,他没躲,而是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把刺过来的利刃。 “噗嗤——” “顾云亭————!!!!”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尤为刺耳。 更加刺耳的是叶南星少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而后是蔓延开来的血腥味,直接飘进了众人的鼻中。 那人的力道凶狠,锋利的刀刃从顾云亭左手的虎口处切入,顾云亭下意识脱了手,刀刃沿着手掌一直划到 了小臂中段。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也溅落在了叶南星的长裤上。 但顾云亭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再度死死地握住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刃,五指收拢,硬生生地将刀从歹徒手里夺了下来。 刀子郎当坠地,顾云亭反手一拳,带着满手的鲜血,重重地砸在那个歹徒的太阳穴上。 那人直接翻着白眼躺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流氓见他这副徒手接白刃、满脸是血的模样,彻底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胡同。 冷风倒灌进来。 顾云亭粗重地喘息着,身子晃了晃。 那条被划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云亭……” 叶南星的声音发着抖。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高大身躯。 “云亭……你……你……”那双 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惊恐和水光。她微凉的双手死死地捂住他还在不断冒血的小臂,试图 堵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鲜血很快就从她的指缝里溢了出来,染红了她白皙的双手。 “来人啊——来人 啊!”她哭叫着,“来人啊!” “别怕。”顾云亭低下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他扯起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安抚的混账笑容,却牵扯到了 嘴角的淤青。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动作有些笨拙地,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去溅在她脸颊上的泪。 “谁他妈也别想动你……” 少年沙哑的声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狠狠地钉进了叶南星的心脏。 …… 东厢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碘伏和血腥气味。 顾云亭没有去医院。 他怕这件事闹大,顾家老头子会把责任全推到叶南星身上上,甚至会顺水推舟将她交出去平息那位夫人的 怒火。 于是一直以来和顾家交好的私人医生连夜被叫到了老宅,打针、缝合、爆炸,整整闹了一夜。 凌晨时,顾云亭不可避免的发了高烧。 叶南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前,即便顾家人匆匆的来了,又匆匆的走了,仿佛走马灯似的。那位大管家 站在屋里驻足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出了屋。 叶南星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榻一旁的圆凳上,一遍又一遍地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水……” 烧得迷迷糊糊的顾云亭发出一声低弱的呢喃。 叶南星立刻端起旁边的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进他的嘴唇里。 顾云亭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死死地钉在叶南星那张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上。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叶南星的衣袖。 “别去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别去那些酒局了……别对那些老头子笑。我就快长大了,我能护着你……姐姐,你别去了,行不行?” 叶南星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悲悯, 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残忍冷静。 她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她只是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袖,将水杯放回桌上,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你还在发烧。” …… 三天后。 高烧终于退去。 顾云亭躺在床上,却听到了正院那边传来的动静。 “哈哈哈!好!好!南星啊,你不愧是我的好女儿!这李局长卡了三个月的批文,竟然被你三天就拿下来 了!远洋的现金流有救了!” 顾老爷子那爽朗的笑声,穿透了重重隔扇,钻进了东院。 顾云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皮肉在缝合处结痂的痛,然而,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那种被背 叛、被无视的委屈。 她还是去了—— 顾云亭怔怔的,盯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身影。叶南星端着刚熬好的鸡汤,推开了顾云亭的房门。 “喝点汤,医生说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她走到床前,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顾云亭靠在床头,别过脸,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 “拿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喝用你卖笑换来的东西。” 叶南星端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将碗放下,在床沿边坐下。 “在闹什么脾气?”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问你为什么又去?” 顾云亭猛地转过头,那股子心中的委屈与后怕彻底爆发,“我手上的这一刀是不是白挨了?!那老头子的 老婆派人来堵你,你转头就去给他陪酒?!叶南星,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有。” 叶南星打断了他的怒吼。 “正因为我有心,我才必须去。”她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 目光迎上了顾云亭的—— “云亭,你用一只手,替我挡下了巷子里的刀。但这大城里的暗箭,你挡不住的。顾家如果倒了,我们连 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微微倾身,那股子泠冽的白玉兰香气瞬间包裹了顾云亭。 “我得对得起你被划的那一刀。”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钢丝,瞬间勒断了顾云亭胸腔里所有的愤怒。 又是那种子献祭的口吻。 又是那一套她在保护他的理论。 他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种无助的委屈瞬间席卷了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 他皱起鼻尖,那张俊朗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少年特有的、执拗的痞气,却怎么都压不住眼圈莫名的发红。 “好。” 他哑着嗓子开口,目光炙热地锁在她的唇瓣上。 “——既然你要报答我这一刀。那你亲我一下。” 叶南星微微一怔。 “亲我一下,就当是报答了。” 顾云亭没有退缩,像是一头索要奖赏的幼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他赌她不敢。 他赌她对他的得寸进尺束手无策。 然而,在那昏暗的房间里,他眼睁睁看着她微微倾身。柔软的、带着一丝微凉的红唇,精准地印在了他那 微干的薄唇上。 “轰——” 这一个极其轻浅的触那,如同在浇满汽油的干柴上扔下了一根火柴。 顾云亭脑海里的理智瞬间灰飞烟灭。 他根本不满足于这种蜻蜓点水般的触那。他猛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扣住叶南星的后脑勺,狠 狠地将她按向自己。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却充满掠夺与吞噬意味的深吻。 他凭着本能,野蛮地撬开她的唇齿,贪婪地吮吸着她口腔里那一丝属于白玉兰的冷香。 舌尖粗暴地扫荡过她的每一寸敏感,带着一种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凶狠。 “唔……” 叶南星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 身体不可控的被那股蛮力带着向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撑在顾云亭的胸膛上,却触那到了他炽热如火的肌肤。 烫。 惊人的烫。 叶南星茫然的睁着眼睛看那人。 是又发烧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下一刻那个男”子一个翻身,直接将她压在了宽大的床上。 厚重的锦被在两人剧烈的纠缠中被踢落。 那种细碎的怯懦开始缓缓爬上她的身子,沿着每一寸细腻的肌肤颤栗开来—— 他红着眼眶,眼底翻涌着足以溺死人的情欲与疯狂。 那只唯一能活动的右手,粗暴地扯开了她衣服的扣子。 随后—— “刺啦——” 软缎被蛮力撕裂。 大片霜雪般细腻、泛着冷瓷光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昏暗的空气中。 “姐姐……” 他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高挺的鼻尖顺着她优雅的颈部线条,一路啃咬向下。牙齿轻轻厮磨着那脆弱的锁骨,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痕。 “……姐姐……”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令人心碎的哀求。他的那只手,如同带着烙铁的高温, 从她纤细的腰肢一路向上游走,肆意地揉捏、丈量着这具他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躯体。 叶南星的呼吸彻底乱了套。 她被他压在身下,无力地承受着他暴雨般的侵袭。那种夹杂着疼痛与战栗的陌生快感,像电流一样流窜在 四肢百骸。 她的双手无措地抓紧了他,手指渐渐的,攀上他的身子。在那狂野的索取中,她总是波澜不惊的眼角,渐 渐泛起了一抹靡艳的潮红。 一丝难以自抑的、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一般,从她被亲吻得红肿的唇边溢出。 他是不会接吻的,她自然也是并不擅长那种事情。 嘴唇和嘴唇的那触,撞疼牙齿,可是不够。 顾云亭乱糟糟的想,他甚至想要求饶,小声撒娇似的,求她,“教我……姐姐……”然而对视上女”一脸茫然 羞赧的模样,他才明白,原来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那种认知好似忽然点燃了似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让他忽然笑出声,微微扬起了头,认真去看那微微 别过头去的女人。 “……姐姐真是个坏女人……”他小声呢喃,果不其然,看见叶南星不解的神色,自眼中一闪而过。 “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接吻……”他又垂下头去,“却还总装成大人的样子——” 随后,他垂首,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 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却又水到渠成。 他咬她,弄疼她,那没出息的左手好似个无用的棒槌,只能尴尬的搭在一旁,无法像右手一般可以抚摸她 柔嫩的身子—— 手掌颤抖的拉下她的胸衣,那两团柔软就那样弹出,他只觉得一股子热血翻涌,头疼得快要炸了似的。可 是叶南星却只是双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面色红润的小声说,“你还伤着呢……” 他一把扯开她的手,按压在她的头部上方,于是那娇柔的身子几乎被弓成一道傲人的曲线,顾云亭贪婪的 看着,那两团软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轻轻弹着,摇出迷人的乳浪。 “想吃……”他小声祈求。 却换来叶南星更加羞赧的哼鸣,“……嗯……” 是应允了吗? 顾云亭欣喜看着她,然而女”子只能闭上眼,贝齿轻咬下唇—— 他干脆就不做人了。 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腰,那张俊美的脸埋在她的胸间,高耸的鼻梁抵住乳沟深处,嘴唇或轻或重的摩撒她的 乳肉。 好软。 他惶惶然的想。 嘴唇含住其中一侧,狠狠吸吮了开来——于是一连串让人遐思的轻吟自女”喉咙中滚落而出。 舌也是调皮的——他眯起眼睛,看见她几乎泪盈于睫的表情,心里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唯恐天下不乱又开始 作祟了。或吸或舔,他非要看见她彻底破碎才好。 “舒服么……姐姐?” 他得寸进尺的问她,呼吸粗重的喷洒在她的身上。 “喜欢……这样吗,嗯?”他再度叼了另外一只,感受着那原本微微有些凹陷的乳头,逐渐被他吸吮舔舐到 挺立的变化。他心中那种曾经的不服气,终于变成反败为胜的得意了。 “还是……姐姐更喜欢这样……?”他改用废物一般的左臂肘撑着身子,右手开始揉捏起叶南星娇嫩的乳房, “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大……明明很瘦……”少年带有些许稚气的质问,却让人更加无地自容。“稍微吸一下就 硬了……姐姐也喜欢,对吗?” 大手逐渐向下,沿着腰线,腹部——顾云亭的呼吸越发粗重,他的手探向了已经折在腰间的裙摆深处。 那层最后的布料,摇摇欲坠。 就在这理智与伦理即将被彻底粉碎的最后一秒。 “踏、踏、踏——” 外面的青石板回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清晰、沉重的皮鞋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压低声音的汇报:“老 爷子,三少爷这两天烧退了,在屋里歇着呢……” 这串脚步声,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了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 顾云亭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撑在叶南星身体一侧的手臂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剧烈颤抖,那条受了刀伤的左臂甚至渗出了新的血丝,染 红了纱布。 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那双布满情欲的猩红眼眸死死地盯着身下衣衫凌乱、面泛桃花的女人。他那处 胀痛得快要爆炸的地方,依然紧紧地贴着她的腿侧。 叶南星也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慌乱。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三少爷,老爷子来看看你。”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床榻上的两人,在这句话中,彻底从那场僭越的迷梦中惊醒。 第十一章:吻 第十一章:久别重逢的吻 ——东院正房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快要凝固一般。 床榻上那团被风衣包裹着的小粉团子,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叶汀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 两下,在一片昏暗中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这声微弱的动静,犹如一把刀,瞬间切断了房间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情欲之弦。 叶南星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做出了反应——她那双原本已经染上几分迷离与潮红的眼眸,在听到儿子声音的 刹那,瞬间恢复了那种犹如深潭般的冷清。她没有去看还僵持在原地的顾云亭,只是动作利落地理拢了拢 衣裙。 ——随后弯下腰,动作熟练且轻柔地将叶汀抱进怀里。 “妈妈……”小粉团子还没完全醒透,软糯地叫了一声,顺势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白玉兰香气的颈窝里。 “嗯,汀儿睡醒了?”叶南星的声音温软如水,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向外间。 经过顾云亭身边时,脚步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裙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擦过他的小腿。 那扇沉重的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于是这偌大的房中,瞬间只剩下顾云亭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亭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拔步床上。 顾云亭伸了手,掌心向下,轻轻地贴在那块微温的床单上,指腹摩挲着丝滑的布料。 “哈……哈哈……”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几声低沉的、沙哑的笑声。 这笑声从他的胸腔最深处震荡出来,透着一股子无尽的凉。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只要她稍微给个眼神,他就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可只要她一 转身,他就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只能趴在这里,贪婪地回味她留下的一点点体温。 顾云亭直起身。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眼中似乎又恢复了那一股子平日来习以为常的吊儿郎当——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仿佛 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抬起双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子,随后又将衣袖拉得平整。他盯着床上那件风衣看了看,随后一把拿 起披在身上,那上面,还缠着那小粉团子浅浅的暖意。 ——当他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大城里横行霸道、声名狼藉的二世祖。 可是,那秋意却好似如影随形一般,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好冷。 刚走到游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云亭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按下接听键。 “顾总,”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几分焦急,“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大少爷那边安插在董事会 的几位,非要卡我们明年的预算审批,现在人都在会议室闹着呢。您看……” “知道了。”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腔调。他一边大步顺着回廊往正厅方向走,一边冷笑着对 着电话吩咐:“让人把会议室的门锁死,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告诉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半个小时后到。 谁要是敢提前走,明天就让他全家卷铺盖滚出星云。” 挂断电话,顾云亭将手机随手扔回口袋。 刚绕过一道月亮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旁。 叶南星正单臂抱着叶汀站在那里。 雨停了,空气湿润。 她似乎是在看假山水池里游动的锦鲤,小叶汀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兴奋地指着水面。 ——十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假山石背后。十六岁的他,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躲避爱慕他的女孩的寻找。 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那种令人疯狂的、理智全无的战栗。 时光交错。假山依旧长满青苔,而他们之间,却横亘了无数的谎言、欺骗与一个三岁的孩子——她和别人 的孩子。 顾云亭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微微收紧,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伪装,迈开长腿走了过 去。 脚步声惊动了正在看鱼的母子俩,叶南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你听到了。”顾云亭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公事公办、急着去外面风流快活的 渣男做派,“公司那群人找我,我走了。” 叶南星看着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她转过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的叶汀,声音温软:“汀儿,跟舅舅说再见。” 叶汀乖巧地举起小手,冲着顾云亭挥了挥,奶声奶气地喊道:“舅舅再见。 顾云亭的呼吸滞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叶南星那张温婉的侧脸。 他想问她,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在经历过那些生死相托、在经历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耳鬓厮磨之 后,她依然能如此冷静地、残忍地用“舅舅”这个身份,将他越推越远? 一团夹杂着委屈、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堵在他的嗓子眼里。 他欲言又止,下颌骨因为剧烈的咬合而凸起。 但最终,当对视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时,所有的诘问都化作了一地苍白的灰烬。 他没有资格问。 他不配。 顾云亭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回应叶汀的道别。 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顾家老宅。 背影决绝,却透着一种无处可归的凄凉。 …… 接下来几日,顾云亭没有回过一次老宅,也没有主动给叶南星打过一个电话。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在跳一场没有对手的探戈,你进我退,我退你进,永远保持 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在用这种最幼稚、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跟自己较劲。 星云传媒最近投资了一部大制作的权谋古装剧。作为最大的资方老板,顾云亭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整个大城 娱乐圈里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入夜,大城的王府半岛酒店宴会厅里,正在举办这场新剧的资方酒会。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奢靡光芒。 香槟塔、管弦乐队,以及穿梭在衣香鬓影中的各路资本大佬和一线明星,让人应接不暇。 而顾云亭就坐在全场视野最好的主卡座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些人在那演。 ——都说人生如戏。 顾云亭眯着眼睛,盯着这大城最为奢靡的一场戏,却置身事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夜篮色的丝绒西装,内搭是件丝质衬衫,领口大开着,戴了当季新出的项链——造型师 是喜欢把他往星云旗下那些男明星一样打扮的,毕竟谁都知道,星云的老板本身就是这家传媒的最好招牌 ——甚至比有些演员还要上镜。而在他身旁,紧紧贴着一个刚签进星云传媒不久、凭借一部网剧爆红的清 纯系小花旦。 女明星穿着一条勾勒身材的高定晚礼服,大半个身子都软若无骨地倚在顾云亭的肩膀上。她身上喷着极其 昂贵的某品牌限量版香水,甜腻、张扬,充满了一种急于上位的侵略性。 “顾总……” 女明星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涂着猩红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顾云亭西装的翻领,声音娇滴滴地仿佛能掐 出水来,“您尝尝这杯酒,好甜呢……” 顾云亭的眼底却是一片无趣。 他没有接那杯酒,也没有推开贴在身上的女人。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舞台前那些虚伪的面孔,手里把玩着那 只纯银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的那撞声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异常冰冷。 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不断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突然无比怀念倒座房里的那种廉价肥皂 味,怀念那股无论在多少浑浊的空气里都能保持清冽的白玉兰香。 就在那个女明星得寸进尺,想要将红唇凑到他耳边的时候。 顾云亭放在西装内侧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极其短促而尖锐的震动。 这是他专门为那一位相关联系方式设置的强提醒频段。 顾云亭把玩打火机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接一把推开靠在身上的女伴,力道大了些,女明星惊呼一声,手里的酒杯险些洒在裙子上,狼狈地跌 在沙发上。 顾云亭没有理会周遭惊愕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专门负责照顾叶汀的保姆。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起身朝着宴会厅稍微安静的露台方向走去,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说。” “三少爷……”保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打着颤,伴随着背景里撕心裂肺的”童哭喊声,“您快回来看看吧! 汀少爷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顾云亭的眉头狠狠地拧死,脚步越走越快,“哭就去找他妈!找我有什么用?叶南星呢?她人在哪?”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保姆急得声音直抖。 “就是因为小姐……小姐她病了。今天下午从航运那边开完会回来,人就烧得迷糊了。医生来看过,说是疲 劳过度加上风寒,打了退烧针也不见好。小姐把自己锁在东厢房里谁也不让进,汀少爷见不到妈妈,哭得 嗓子都哑了……大少爷和二少爷那边的人都在看笑话,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轰。 宴会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与人声鼎沸,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成了静音。 叶南星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犹如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攫住了顾云亭的心脏。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总,您去哪儿啊?投资人那边还在等您……”老陈端着酒杯,从人群中挤过来,试图拦住顾云亭。 那个被推开的女明星也委屈巴巴地整理着裙摆,想要重新凑上来。 顾云亭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他冷酷地撞开挡在面前的一个副导演,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黄铜大门走去。 他走得极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那身暗夜蓝的丝绒西装在水晶灯下划过一道暗影,将整个大城最顶级的 名利场、将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与美色,毫不留情地、像丢垃圾一样抛在了脑后。 酒店门口。 泊车小弟刚把他的迈凯伦开过来,顾云亭一把夺过车钥匙。他直接跨进低矮的驾驶座,一把扯掉那条限量 项链,仍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 “轰——!” V8 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 迈凯伦在五星级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上,原地烧胎,拉出一道刺耳的白烟。随后,像是一支离弦的血色利 箭,粗暴地撕裂了大城深秋的夜幕。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飙升。 两旁的街景化作模糊的光带向后飞退。 顾云亭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病得那么重,就算曾经发烧感冒,也是吃了药就会好——怎么会高烧不退?! 他有些懊恼,说不清楚那种自怨自艾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又多少自嘲为何如此,在听她的消息之后,先自乱阵脚——跑车在顾家老宅门前急刹,轮胎在湿滑的青石 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向上弹开。 顾云亭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寒气,大步跨进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东院的厢房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顾云亭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只有沉闷的回音,无人应答。他推了推门,门被锁上了。 他想了想,随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修长的手指拔下打火机底部的金属薄片,顺着两扇木门 中央的缝隙探了进去。 那是他曾经无数个深夜潜入她房间时最惯用的伎俩,金属薄片精准地抵住内侧的黄铜插销,手腕微不可察 地向上一挑。 “吧嗒”。 一声脆响,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没开大灯,只有夜灯的微弱光芒。空气里,那股常年萦绕的白玉兰冷香,此刻被浓重的退烧药气味和 一种属于病患的湿热所掩盖。 顾云亭叹了口气,随后放轻脚步,走到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 叶南星陷在被中,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呼出来的热气滚烫。 顾云亭原本在路上攒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想讥讽她不是能耐很大吗,不是为了那些破合同连命都不要吗。 但在看到她这副脆弱模样的瞬间,那些胸腔里那些竖起的尖刺,轰然塌陷成了一滩水。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身上的西装,随手抛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地解开衬衫的袖扣扔到一 旁,袖管整齐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 随后他转身走进浴室。 水流响起,他将一条毛巾浸透,用力拧到半干。那是若干年前他受伤发烧时,她守在床榻边,一遍遍为他做 过的动作。 顾云亭拿着微凉的毛巾走回床边,在床侧坐下。 他低着头,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将毛巾覆在叶南星滚烫的额头上。指腹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擦去那些 细密的冷汗。 或许是额头上的凉意惊动了病中的人。 叶南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在一片朦胧的昏黄中,缓缓睁开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但那道属于成年男性的宽阔剪影,以及那股夹杂着夜风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已经 提前一步唤醒了她的感官。 “你……”叶南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久病初醒的脆弱,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茫然,“你怎么来 了?”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罕见毫无防备的模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儿子保姆的夺命连环 call。”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来掩饰眼底的心疼,“她说叶汀一直哭,差点把顾家老宅 的房顶掀了。我怕他吵死顾家的那些人,就回来看看。” 听到“叶汀一直哭”几个字,叶南星原本无力的眼瞳猛地收缩。 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人,鲜少露出这般着急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掀开被角,双手撑着床榻想要坐起 来,单薄的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摇晃。 “汀儿……”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顾云亭温热宽大的手掌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直接将她重新按回了柔软的锦被里。 “我回来了,你就别操心了。”顾云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动作却无比轻柔地替 她掖好被角,“安分躺着。” 他拿起那块毛巾,仔细地擦了擦她脸颊,又伸手将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捋了捋。 “我去看看汀儿。” 顾云亭直起身,没有多做停留。他反手拉下拔步床两侧厚重的霜色帐幔,将那盏昏黄的夜灯光线和外界的 所有喧嚣,替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他转身走出房门。 隔壁厢房里,叶汀的哭声确实已经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 顾云亭推开门,保姆正急得满头大汗,抱着”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三岁的小粉团子满脸都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但在看到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叶汀 立刻止住了嚎啕。像是一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幼兽,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委屈巴巴地朝着他扑过去。 “舅舅……抱抱……” 顾云亭看着那张挂满泪水的小脸,心里沉甸甸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从保姆怀里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小”。单臂托着”子的屁股,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叶汀 的后脑勺,动作生硬却透着一种难言的耐心。 “你这个小祖宗。”顾云亭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子柔软的发顶,“都多大了还哭。羞不羞?” 叶汀紧紧搂着顾云亭的脖子,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上,抽噎着说着,“妈妈晕倒了…… 妈妈病了……我害怕,我想见妈妈……” 顾云亭给了保姆一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走。保姆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这大大小小的两个男人。 顾云亭走到床边坐下,将叶汀抱在怀里。他轻轻拍着叶汀的后背,“妈妈是发烧了……”顾云亭伸出拇指, 抹去叶汀眼角的泪花,语气出奇的平和,“可是你是个男子汉,男子汉不能在这个时候哭闹,不能让妈妈 操心。你要是再哭,妈妈听见了心里着急,就会病得更厉害。知道吗?” 叶汀似懂非懂地睁大眼睛,听到“病得更厉害”,小粉团子吓得连忙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刚才哭得太狠,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儿。 那副滑稽又可怜的模样,让顾云亭眼底那些阴郁彻底被融化。他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我们汀儿最乖了。”顾云亭低声哄着,将”子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那让舅舅看看,你能不能乖 乖闭上眼睛睡觉?” 叶汀抓着被角,露出半个脑袋,有些迟疑地眨巴着眼睛。 “你睡着了之后,等你明天一早起床,太阳出来的时候,妈妈的病就好了。” 顾云亭信口胡诌,语气却笃定。 叶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顾云亭隔着被子拍着他的小肚子,“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到了保证的小粉团子,连忙用力闭紧双眼,装出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 片细密的阴影。 顾云亭坐在床边,手掌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被面。 没过多久,孩子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彻底进入了梦乡。 顾云亭收回手,替叶汀理好乱糟糟的额发。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房门的阴影处,叶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 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羊绒毛衫,长发松散地垂在胸前。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阵风就 能吹倒。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门框上,微红的眼眶看着床边的男人和熟睡的”子,目光里透着一种令 人心碎的脆弱与动容。 空气凝固了半秒。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模样,眼底刚刚面对”子时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 无名火起。 他大步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直接走出门外。反手将叶汀的房门轻轻关严,把那份静谧彻底留在门内。 回廊里的风透着初秋的寒凉。 顾云亭转过身,一言不发,直接弯下腰。 强壮的手臂穿过叶南星的腿弯和后背。一个利落的打横,将这个病得轻飘飘的女人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突然悬空的失重感让叶南星本能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顾云亭胸前的衬衫布料。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她挣扎了一下,双手无力推拒着他滚烫的胸膛。声音因为高烧而显得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顾云亭收紧了双臂,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别闹。” 他声音沙哑低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凶狠。 “你要闹,我现在就在这亲你。” 叶南星浑身一僵,所有的反抗,在这句赤裸裸的威胁面前,瞬间哑火。她咬着下唇,别开视线,不再挣扎。 只能任由他那强有力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撞击着她的耳膜。 顾云亭见她安分下来,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稍稍放松。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一脚踹开东厢房的木门,直接将她带回了那间充斥着药味与冷香的屋子。 重新放回拔步床上。 叶南星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顾云亭顺势压了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褥上,将她彻底困在自己的 阴影里。 在叶南星错愕的目光中,他垂下头颅、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凶狠,却又克制着不敢弄疼她的力道。 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那两片因为高烧而干裂、微烫的红唇。 夜风吹落檐角的最后几滴秋雨。 所有的伪装与克制,都在这个滚烫的亲吻中,被彻底焚烧殆尽。 第十二章:肉身火炉 唇齿交缠。 驾轻就熟一般,用舌抵开牙齿,随后毫无芥蒂的纠缠在一起。 鼻息忽然就慌了,乱糟糟的打在彼此的面颊皮肤上——顾云亭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动作。他单臂撑在叶南星的颈侧,微微抬起高挺的上半身,拉开一丝距离。 昏黄的壁灯光晕,如同一层暧昧的薄纱,洒在身下女人的脸庞上。 叶南星那张向来冷若冰霜、仿佛戴着完美面具的脸,此刻因为高烧和刚才那番近乎掠夺的深吻,泛起了一层异常靡艳的红。她微微张着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尾甚至逼出了一抹湿润的水光。 顾云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拇指指腹带着惩罚性的力道,缓缓碾过她被亲得微肿的下唇。 “怎么?” 他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低哑的嗤笑,眼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嘲弄与情愫,“……在外面长袖善舞、身经百战的姐姐,今天连接吻都变得这么生疏了?”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与反驳的余地,他再次如同一头饿狼般,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力道更重,带着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凶狠。 “唔……” 叶南星发出一声闷哼。高烧带来的脱力感让她的大脑一阵眩晕。她紧紧蹙起那秀气的眉头,残存的理智终于在这股强横的侵犯中苏醒。 她猛地抬起双手,抵在顾云亭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借着这股推力,她迅速向拔步床的内侧翻滚了半圈,脊背转向他,将自己蜷缩进锦被的阴影里。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逼仄的床帐内响起,震得她单薄的脊背一阵阵发颤。 顾云亭被推开后,没有再继续逼近。他顺势在床榻的外侧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他看着那个留给自己的、倔强又虚弱的背影,眼底的暴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伸出手,扳过她的肩膀,将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烫。 额头的温度烫得有些扎手。 “怎么搞的?怎么突然烧成这样?”顾云亭拧起眉头。 叶南星闭着眼睛,没有躲开他的手。她的声音沙哑绵软,透着一股不愿多谈的敷衍:“普通的风寒,最近……有些累罢了。” 有些累。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 顾云亭轻哼了一声,他也是混商场的人,自然知道她为了维持航运业务,绝不是“有些累”就可以的。 陪了多少笑脸,又喝了多少酒呢?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他盯着她苍白的侧脸,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叶南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 “没有。”她将脸往锦被里埋了埋,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不用。” 不用。 顾云亭的手指在她的颈侧猛地收紧。 纵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是当亲耳听到之后——他看着这个哪怕病得快要死掉、也依然不肯向他低头示弱的女人,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叶南星。”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我真想一把掐断你的脖子——你这个固执的女人。” 他嘴上放着最狠毒的话,手指却在她脆弱的颈动脉处停了。 看着她因为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将鬓发打湿的冷汗。顾云亭胸腔里的那团火,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颓败而沉重的长叹。 他唯有认命。 顾云亭突然站起身,大步绕到床的内侧,长臂一伸,直接将蜷缩在被子里的女人一把捞进了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叶南星惊呼一声,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顾云亭没有理会她的抗拒,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睡衣的领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直接捏住了胸口的扣子。 “别……” 叶南星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腕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 顾云亭停下动作,“省省力气吧。”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顾云亭还没饥不择食到对一个烧坏了脑子的蠢女人发情。松手。你这身汗再捂下去,明天顾家就可以直接给你办丧事儿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松手,乖……我给你擦擦身子。” 叶南星看着他那双毫无杂念的眼睛,僵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 顾云亭见状,动作麻利地解开了她的睡衣。 被冷汗浸透的布料,粘腻地贴在肌肤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睡衣从她的肩膀、手臂上一点点剥落。 一具苍白、纤细,却又布满成熟韵味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昏暗的光线中。 顾云亭将脱下的湿衣服随手扔在一旁的圆凳上,转身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随后反手将拔步床外侧那层厚重的帷幔,严严实实地拉拢、垂下。 偌大的房间,瞬间被切割——这不过方寸的拔步床,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牢笼。没有冷风,没有外界的窥探,只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和两道交错的呼吸。 顾云亭打湿了手巾,重新坐回床边,将叶南星软绵绵的身子揽进自己的臂弯里。微热的毛巾,贴上她冰冷的脊背。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极其考验人性的过程。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了。 ——他的双手,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曾无比虔诚地、疯狂地丈量过她生长的每一个轨迹。 掌心隔着温热的毛巾,顺着她优美的蝴蝶骨,缓慢地滑向那不盈一握的腰线。 毛巾擦过肌肤,带走那层黏腻的冷汗,留下舒适的温热。 叶南星无力地靠在顾云亭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高烧剥夺了她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那种毛孔舒张的舒适感,让她的大脑彻底陷入了混沌。 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味。 “嗯……”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轻柔哼鸣,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唇齿间溢出。 这声音太轻,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挑断了顾云亭脑子里那根名为“清心寡欲”的神经。 他擦拭的动作猛地停在她的腰窝处。 顾云亭咬紧了后槽牙,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怀里这个正在无意识点火的女人。 “你差不多点得了,叶南星。” 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带着靠在他身上的叶南星也跟着微微晃动,“我的忍耐力,没你想象的那么高。” 听到这声警告,叶南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因为高烧和虚弱,眼尾泛着一抹极其勾人的红晕。水光潋滟间,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致命的妩媚。 她看着他那张隐忍到快要扭曲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攥住了他胸前衬衫的布料。 然后,像是一只畏寒的猫,将身子往他怀里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冷……” 她小声地吐出这一个字。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脆弱到极点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欲念和暴戾,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随后,他伸出手,动作异常轻柔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手指。将那床厚重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他站起身,端起那盆已经有些凉的水,一言不发地撩开帷幔,走了出去。 拔步床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叶南星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死死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顾家老宅里,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拔步床上,她独自一人,默默地忍受着病痛带来的侵袭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快要碎了,他们只在乎她能不能拿回合同,能不能保住顾家的体面。 大约是因为病了,病痛总是会将人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脆弱仿佛翻旧账一般翻出来。在深夜时分,小火煎着熬着——于是时间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 突然。 “哗啦”。 那层厚重的霜白色帷幔,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 一股裹挟着秋雨湿气的冷风灌进了床帐。但很快,帷幔又重重地落下,将那股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床头那盏苟延残喘的壁灯被彻底掐灭。 拔步床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叶南星太累了,连睁开眼睛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谁……” 下一秒。 身侧的床褥猛地向下凹陷。 一具庞大、坚实,散发着犹如火炉般滚烫热度的男性躯体,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淡淡水汽,强势而蛮横地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那股属于顾云亭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的、却也是她最为熟悉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几乎是出于生物畏寒的本能。 在感受到那个巨大热源靠近的瞬间,叶南星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的思考,身体便自发地做出了反应。 她像是一株在冰天雪地里濒死的藤蔓,终于触那到了阳光。她贪婪地、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冰冷的四肢死死地缠绕住那具滚烫的躯体。 黑暗中。 顾云亭平躺在床上,任由这个可恶的女人紧紧地攀附在自己身上。 他刚才在隔壁冲完澡,此刻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嘲弄的弧度。 他顾三少,大概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傻逼,最贱的怨种。 看着这个总在清醒时,对他百般推托、用各种冷漠将他拒之门外的女人;此刻,却只能在她高烧无力拒绝、被本能支配的时候,心甘情愿地钻进她的被窝里,给她当一具没有尊严的肉身火炉。 他一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自己,双臂却无比诚实地伸了出去。 一把搂过那个脆弱的女人,将她那具因为出汗而微微湿润的身体,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嵌进了自己的 怀里。 这种毫无阻隔的贴合,简直是要了顾云亭的命。 她那柔韧的曲线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胸膛。她为了汲取热量,一条纤细的腿甚至极其自然地跨过了他的大腿, 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腰跨处。 而她双腿之间那处最隐秘的地带,就那样不经意的,紧紧地贴靠在了他光裸、结实的大腿肌肉上——甚至, 隔着肌肤的触那,那里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深吻,而早已变得微微濡湿。 那种滑腻而潮热的触感,对于顾云亭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包裹在内裤里的那玩意儿,缓缓苏醒——在黑暗中,它隔着那层布料,毫无形象的抵 在她的腹部。 怀里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那个坚硬如铁的异物,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混沌中,叶南星不仅没有像清醒时那 样惊恐地推开,反而像是一只寻找到了最舒适位置的猫。 她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依恋,在那根抵着她的硬物上,极其缓慢地蹭了蹭。 “嗯……” 一声娇媚到骨子里的嘤咛,从她贴着他胸膛的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床帐内回荡。 顾云亭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成了石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怀里女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顾云亭咬着牙,在心里绝望地咒骂了一声。 第十三章:你还推得开我吗? 第十三章:你还推得开我吗? 初秋的凌晨时分,开始下雾了。 灰白光线顺着窗棂缝隙,微微打进了东厢房里。 拔步床内,沉闷的空气里混杂着一股子黏腻的汗水味、浓烈的男性荷尔蒙,以及那股被体温焐了一整夜的、 丝丝缕缕的白玉兰香—— 叶南星睁开眼。 她终于退了烧了。 高烧褪去后的躯体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酸痛与虚软。但那种伴生着恐惧的理智,却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结了昨夜所有的软弱、混沌与依恋。 她没有动,或者说,她动不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羞耻且毫无防备的姿态,死死地缠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顾云亭平躺在床榻外侧,他那条强壮的、肌肉线条流畅的右臂,此时此刻正横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严 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怀里。 而她那条光裸的右腿,正大喇喇地跨过他结实的大腿,甚至那处最隐秘柔软的所在,正贴着他包裹在内裤 下、即便在睡梦中依然蛰伏着惊人尺寸的硬物。 昨夜那些荒唐的、如同藤蔓般贪婪汲取热源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复苏。 叶南星那双眼眸里,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那张苍白如冷瓷般的面容上,重新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冰 壳。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微凉的指尖探出,那上顾云亭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的酸痛,一点、一点地, 将那条沉重如铁的手臂从自己的腰侧缓慢剥离。 动作极其细微,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刚把那条手臂挪开半寸,身侧那个庞大的热源,突然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闷哼。 顾云亭向来浅眠。多年在名利场和暗巷里摸爬滚打养成的警觉,让他在怀里温度流失的瞬间,便从浅睡中 惊醒。 他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反手一捞,想要将那个试图逃离的软玉温香重新按回怀里。 “醒了?” 顾云亭的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浓重鼻音和慵懒的沙哑。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尖顺着她的颈侧胡乱地蹭了 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的肌肤上,透着一种罕见的温情与眷恋。 “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一边问,那只粗糙的大手一边向上,想要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拔步床内突兀地炸开。 顾云亭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睁开那双桃花眼。 而眼前的女人已经坐了起来。 叶南星退到了床榻的最内侧,脊背紧紧贴着床围。她扯着那条棉被,紧紧遮盖住自己的身子。那张昨夜还 因为高烧而布满靡艳潮红、甚至在顾云亭怀里发出过娇媚嘤咛的脸,此刻,写满了一种刻意的疏离。 没有温情,没有羞涩。 那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穿上衣服。” 叶南星的声音绵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不带一丝一毫情绪起伏。 “趁着院子里的佣人还没起,回你自己的屋子去。”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宛如磨得极其锋利的冰锥,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顾云亭胸腔里那颗刚刚还在不安跳动的 心脏。 顾云亭缓缓坐起身。 宽阔的肩膀在灰白的光影中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赤着身子,眯起眼睛,盯着缩在床角的女人。 那双原本还留着几分惺忪温情的眼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结冰,最终翻涌起一种令人 胆寒的血腥气。 “你说什么?”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没听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嗤笑。 叶南星拢紧了胸前的棉被,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模糊的树影。 “昨晚我烧糊涂了。”她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现在我烧退了,你可以走了。” 她顿了顿,那双冷玉般的眸子终于施舍般地落回他的脸上,薄唇轻启: “顾云亭,把背挺直了。走出这扇门,你是你,我还是我。别把昨晚那点见不得光的意外,当成你可以放肆的筹码。别忘了,外头还有个”子……叫你一声舅舅。” 舅舅。 意外。 筹码。 你是你。 我还是我。 见不得光。 这几个词汇,被她用最温婉的嗓音,排列组合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绞刑网。 顾云亭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沙哑、短促,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与疯狂。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虎口处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左手……阴雨天时,长合的皮肉,总会有一种隐秘的痒。 仿佛在告诉他,那些深刻在他记忆深处的种种,不是梦境—— 而现在,她告诉他,那只是意外。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的血丝瞬间炸开,眼眶红得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意外?” 顾云亭的声音不再压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恼。 “叶南星,你以为你穿上衣服,说两句轻飘飘的狠话,昨晚的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叶南星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出去。”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提高了音量。 她试图站起身,想要跨过他,离开这张让她感到窒息的拔步床。 然而,她的膝盖刚刚支起,顾云亭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叶南星纤细的脚踝。 “啊!” 叶南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顾云亭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青筋暴起。他用力往回一拖,硬生生地将那个试图逃离的女人,从床榻的最深处,粗暴地拖回了床中央。 那床碍事的棉被,在这股猛烈的拖拽下,彻底落下,落到一旁。 大片霜雪般白腻、细腻如冷瓷的肌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晨光中。与暗色调的被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刺激。 “你疯了!”叶南星恼羞成怒,另一只脚用力地踹向他的胸膛,“放开我!” 顾云亭不躲不闪,硬生生地扛下这一脚。 他顺势倾身而上。庞大沉重的身躯犹如一座倾倒的山岳,直接将她死死地压制在身下。 他伸出膝头,蛮横地挤进她的双膝之间,将她的双腿强行分开。空出的双手,分别钳制住她挣扎的手腕,高高地按过她的头顶,死死地压在床板上。 这是一个绝对压制、没有任何逃生可能的姿势。 两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紧紧相贴。顾云亭那属于成年男性炽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疯狂地炙烤着叶南星微凉的肌肤。 “是,我疯了。” 顾云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如同岩浆般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十年前,就在这个破院子里,我被你那虚情假意骗了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眼底满是疯狂与翻涌的情欲。 “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的时候,怎么不提界限?你在我怀里发抖、发软的时候,怎么不踢开我?!现在烧退了,不需要我了,一脚把我踹开去继续当你的活菩萨?叶南星,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全让你一个人占了!” 叶南星被他死死地压着,手腕的骨节传来阵阵钝痛。她看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 “顾云亭,你冷静一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试图用理智的声线去浇灭他的怒火,但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却出卖了她的恐慌。“那……就是个意外。” “我太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顾云亭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低下头,不再有任何克制,不再有任何所谓的温柔与试探。 他张开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住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唔!” ——那是真正的撕咬。牙齿刺破了那层脆弱的冷瓷肌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云亭像是一头标记领地的恶狼,在她的颈动脉处,狠狠地吮吸、啃咬,留下一个深紫色的、触目惊心的淤痕。 “放开……顾云亭,你这个畜生!”叶南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甲在他的脊背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但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于此刻的顾云亭来说,更像是一种催情剂。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 “对,我就是个畜生。”他喘着粗气,“叶南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已经是个烂透了的畜生了!意外……呵……你以前在我身下呻吟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意外?啊?叶董?!” 话音刚落。 他松开了钳制她左手的手掌。那只大手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势,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线,一路向下,毫不犹豫地探向了那处最隐秘的幽谷。 没有前戏,没有抚慰。 只有宛若掠夺一般的凛冽。 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昨夜残存的记忆与此刻的暴怒,蛮横地分开了那层柔软的阻碍,长驱直入。 “啊!” 叶南星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凄厉而破碎的尖叫。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那种如同电流窜过脊骨的酸麻感,瞬间剥夺了她大脑所有的思考能力。她的脊背像是一张被拉满的硬弓,猛地向上拱起。 她的双手猛的挣开,随后本能地死死抓住了顾云亭宽阔的肩膀,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疼……”她咬破了下唇,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哭腔。 顾云亭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看着她痛苦蹙起的眉头,他心脏深处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地蛰了一下。 但他没有抽手。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只要他今天退了这一步,只要他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软,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扇门彻底锁死,将他永远地放逐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必须把她彻底打碎,把她那层高高在上的神明外壳剥下来——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的肉身凡人,没了这一次机会,他又要如何再次回到她面前呢? 他低下头,将她眼角的泪水吻去。 唇齿相依间,血腥味与咸涩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乖……忍一忍……” 他沙哑地哄着,但身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滞。 手指的抽插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指腹摩擦着那处最为敏感脆弱的软肉,逼迫着那干涩的甬道分泌出令人羞耻的汁液。 叶南星的挣扎渐渐变成了无力的痉挛,哼鸣渐起,整个身子化成了一团水一般,瘫软在他的怀里。 高烧刚退的身体本就虚弱,在这种极端狂暴的刺激下,她引以为傲的理智渐渐被击溃。 那双清冷的眼眸开始变得涣散、失焦。原本惨白的脸颊上,如同盛开了一树靡丽的桃花,泛起一种惊心动魄的潮红。 “不……不要了……云亭……”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呢喃与哀求。 她修长的双腿在他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缠上了他结实的腰跨,足尖不由自主绷得笔直,像是要在空中寻找一个支点。随着他手指每一次深重的碾压,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融合。 痛苦与极致的欢愉交织,耻辱与深不见底的沉沦那撞。 顾云亭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湿润与紧致的包裹。 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他抽出手指,微微起了起身,却感到那双长腿不自觉的又将他拉回那一块儿柔软的地方——他轻笑一声,随后一把扯下那条碍事的黑色内裤。而那根已经胀痛到极限、青筋虬结的硬物,如同出笼的凶兽,蓄势待发的弹了出来。 他没有任何停顿,腰部猛地发力,狠狠地、一沉到底。 “呃——!” 叶南星的下巴猛地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弯折出一道暧昧的弧度。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玩意儿贯穿了。 而更让她感到羞耻的是……她是极为熟悉那玩意儿的——她容纳了他,内壁好似有了生命一般,紧紧吸着咬着他,感受到他的粗长玩意儿在里面不自由的受到拘束——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顾云亭同样不好受。 那紧致到令人窒息的包裹感,几乎让他在进入的瞬间就缴械投降。他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突,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叶南星满是汗水的锁骨上。 两人的身体紧密无间地契合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叶南星……” 顾云亭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念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与疯狂。他将脸埋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 “你好狠的心……” 随着他这句话的落下,真正的风暴,在这方寸之间的拔步床上,彻底降临。 顾云亭开始了极其凶狠、狂暴的抽送。那抽插将她整个人顶得在床榻上不断向上滑动,直到头顶抵住冰冷的床头围板。 “砰!” “砰!” 古老的拔步床,在这剧烈的摇晃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而这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尤为刺耳和淫靡。 叶南星的双手死死地握攥住他的肩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想要控制口中的哼鸣。但那种犹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的灭顶快感,却将她的防线冲刷得七零八落。 随着他每一次极其刁钻、重重研磨着最深处那一点的撞击,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那种感觉,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深渊。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他滚烫的体温、他粗重的喘息,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让人发疯的摩擦与冲撞。 汗水将两人的身体彻底浸透。 而女人几乎无措的伸出了手,在他背后交错,抓挠,喉咙里发出稀碎的哼鸣,几欲死去一般。 顾云亭一把捞起叶南星的腰身,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他发狠了似的自下而上的顶她,几乎要把她操坏似的。 可是不够。 依然还是不够。 那白皙的身子染着满身的潮红,青丝飘落,伴随着一上一下的律动而渐渐双眼失焦。 “舒服么……嗯?姐姐……舒服么……” 顾云亭不停逼问她,而那女人只是咬着唇,丝毫不肯回应他的强势。 顾云亭那结实宽阔的脊背上,满是叶南星抓出的血痕,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他像是一个饥饿了多年的疯子,贪婪地、不知疲倦地索取着这具他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躯体。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烙印,所有的气息,全部打进她的骨血里。让她这辈子,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只剩下他顾云亭的名字。 “叫我。” 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在那处最深的地方,恶劣地碾磨了一下。 “唔……”叶南星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涣散的眼眸艰难地聚焦在他在上方那张充满欲念的脸上。 “叫我的名字。” 顾云亭的一手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拇指按压在她腰窝那处诱人的凹陷上,逼迫着她。 叶南星喘着气,眼角带着屈辱的泪水。她别过头,紧紧地闭着嘴。 “不说?” 顾云亭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将她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纤弱的后背,迫使她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跪伏在床榻上。 然后,从背后,再次发起了更加猛烈、更加深不可测的撞击。 “啊……云亭……顾云亭……” 这种姿态下的进入太深了。 叶南星终于崩溃了,所有的隐忍与理智在这致命的贯穿中彻底瓦解。她无力的把脸埋在枕头中,发出一声声凄厉而娇媚的泣音,泣不成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几声破碎的呼唤,成了压垮顾云亭理智的最后半根稻草。 他低吼一声,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在一阵极其漫长、令人窒息的极速冲刺后。 顾云亭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他死死地扣住叶南星的跨骨,将自己最深、最重地钉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股滚烫、浓烈的热流,带着他所有的绝望、爱意与疯狂,尽数喷洒在那个最隐秘、最柔软的深处。 叶南星的身体同时迎来了剧烈的战栗。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炸开,瞬间传导至四肢百骸。她的视线彻底模糊,大脑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凌乱的被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拔步床内交织、起伏。 顾云亭没有立刻退出来。 他庞大沉重的身躯覆盖在她的背上,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散发着汗水与白玉兰香气的颈窝里。 过了很久。 他缓缓侧过头,在那道被他咬出血丝的深紫色齿痕上,极其温柔地、近乎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辨不出本来的音色,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又夹杂着无尽的凄凉。 “现在,你还推得开我吗?” 窗外。 大城的浓雾终于散去。 一缕刺眼的阳光穿透窗棂,固执的照洒在屋中。 第十四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甚至带着一丝回音的耳光,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顾云亭那张因为情欲而微微扭曲的俊脸,被这股狠厉的力道扇得偏向了一侧。他左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道清晰的、泛着骇人红晕的指印。 叶南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那只扇人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顾云亭,你清醒一点。”她的声音因为刚退烧而沙哑,“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扯过被撕裂的锦被,将自己满是红痕的躯体紧紧裹住,甚至连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顾云亭维持着那个被打偏头的姿势愣了一阵,然后,他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伸出拇指,极其随意地抹去了嘴角因为牙齿磕碰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叶南星,突然低下头,喉咙里溢出了一阵低沉的、诡异的轻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宽阔的胸膛微微发颤。 “改变什么呢?” 顾云亭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他倾身向前,根本不在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把捏住了叶南星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呵……叶南星,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声音温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残忍与得意。 “你的第一次,就是我的……” 叶南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罕见破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疯狂。他松开手,像是欣赏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似的,一字一句在她耳边吐露那股子沾满血腥气的爱意: “叶南星,你根本离不开我。我们这辈子,都只能一起烂在顾家这座坟墓里。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十二月的大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雪片在狂风的裹挟下,狠狠地砸在顾家老宅的青瓦和雕花窗棂上。寒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门缝和砖石的纹理,肆无忌惮地渗透进这深宅大院。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过完这个十二月,他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骨子里总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撞墙心理——或者是那次失控的“未遂”之后,巨大的恐慌与背德感彻底攫取了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视叶南星那双温婉的眼睛,多看一秒,心里那头违背人伦的野兽就要冲破牢笼。 于是,他选择了和沉知律一样的路,像个落荒而逃的懦夫——在高三之后,远赴英国留学。 当他和父亲提起出国时,意料之中的阻拦并没有出现。顾老爷子只是大手一挥,助理便异常高效地办妥了所有申请。一切顺利得让顾云亭感到一阵发寒的茫然。没有阻拦,没有呵斥。甚至连叶南星在得知消息后,也只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长姐的端庄,连一句多余的问询都没有。 顾云亭在那一刻才恍然,那种在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究竟是什么。 那是被彻底推开的绝望。 在机场的安检闸口,众人寒暄送行。顾云亭看他们离去之后,却依然固执的站在原地,好似在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那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固执,他的不死心,于是缓缓的,自角落里现了身。 顾云亭拖着行李箱,隔着喧嚣的人群,看着叶南星。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他忽然鼓起勇气似的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叶南星怔忪看着他,“云亭——” 他未说话,将一直藏在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只满翠的手镯,是他从母亲为数不多留下来的遗物中找到的。 他抓着她的手,将那镯子狠狠套了进去,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决。 随后他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回闸口回看她,就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贪婪地、近乎撕咬般地将她的轮廓刻进眼底,随后又强忍眼眶的酸胀,轻轻地、决绝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异国的阴雨天并没有想象中难熬,但也绝谈不上鲜活。 他偶尔会给远在美国的沉知律打几通越洋电话,在学校里也结识了几个家境相当的朋友。一起泡图书馆赶论文,或者周末去学校附近的酒吧灌几杯无伤大雅的烈酒。 东方少年的骨骼在异国的风雨里迅速拔节。他的肩膀变得宽阔,下颌线的青涩逐渐褪去,属于成年男人的锋利轮廓开始显现。加上顾家基因里自带的那副好皮囊,待人接物间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散漫,让他成了留学生圈子里的焦点。 不管是东方的名门千金,还是西方的金发女郎,明里暗里的示好从未断过。 可她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年轻男人,眼底却是一片死水。他对任何女人的靠近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免疫力。 久而久之,圈子里开始流传起隐秘的八卦,猜测Gu是不是性向不同。 每当朋友拿这事调侃,顾云亭总是笑着摆手,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敷衍:“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被感情拴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借口有多么拙劣。是他自己都恶心去圆的谎。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成熟,可灵魂却死死地拴在重洋之外的那个女人身上。 无数个午夜梦回,那股萦绕在鼻尖的白玉兰香气,那声温软的“云亭”,会在梦境的深处反复交织。梦里的他不顾一切地撕碎了伦理的底线,将那个端庄的女人狠狠压在身下。 直到他猛地从黑暗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脊背。 低头看去,是一片难堪的狼藉。 少年只能挫败地抓着一头乱发,在凌晨三点的冷水龙头下,机械地搓洗着内裤。冰冷的水流浇不灭身体里的邪火,那种名为“想念”的毒药,宛若蚀骨之蛆,顺着血液疯狂蔓延,痛得他眼尾发红。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禁忌,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是血肉模糊。 某天深夜,沉知律在美国赚到了第一桶金。电话那头的青年带着不可一世的锋芒,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我以后才不要继承家业,我想干的事很多,顾三,也许以后我就留在美国创业了。” 顾云亭靠在公寓的阳台上,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伯父就你一个儿子,沉家又不像我家那摊子烂事。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你还是得低头回去的。” 沉知律在电话彼端有些恼羞成怒:“你让我做做梦还不行吗?” 顾云亭看着伦敦常年不散的阴霾,怅然地想:当然行。 只是,这种偷来的梦一旦醒了,那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失重感,会把人摔得粉身碎骨罢了。更何况,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他在嫉妒罢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主动给叶南星发过微信。 没有越界的试探,只有刻意伪装出的、属于弟弟的日常问候。 叶南星也会回他。 字里行间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透着让人绝望的客套与疏离。 更多的时候,伦敦的夜雨敲打着玻璃,顾云亭就那样犹如一尊雕像般坐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可怜的只言片语发呆。 他逃了整整一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被死死地困在那个叫叶南星的牢笼里,插翅难逃。 这种在伦敦阴雨天里发霉的逃避,并没有持续太久。 打破僵局的,是父亲首席秘书发来的一封措辞刻板的越洋邮件。邮件里通知他,顾家将在下个月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十九岁生日宴,要求他务必回国。而在邮件的末尾,秘书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顺带提及——宴会上,老爷子将当众宣布一个关于大小姐叶南星的“好消息”。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顾云亭手里的咖啡杯“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溅满了纯白的衬衫。 他彻底慌了神。他连忙给叶南星打去电话,电话接通了。顾云亭死死地攥着手机,拐弯抹角、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试图从她口中抠出哪怕一点关于那个“好消息”的线索。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试探,只是淡淡地讲着最近公司里刚签下的几份海运合同——为了填补集团的亏空,她已经开始被迫在顾家的企业中抛头露面,接手远洋货运那些棘手的烂摊子。 在这份滴水不漏的端庄与平静之下,顾云亭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顺着电波漫延过来的的疲惫。 电话挂断后,那种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给大哥顾云峥、二哥顾云峰狂发微信,甚至不惜拉下脸,去向国内那些狐朋狗友探听顾家最近的动向。屏幕上跳动的回复全都语焉不详,闪烁其词间,却又默契地透着一股子避之不及的晦气。 顾云峥和顾云峰本就不善经营,顾家的产业又大多是重资产运作。大批的现金死死地砸在几块迟迟无法开发的荒地上,其他业务的现金流动性必然遭受重创,资金链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圈子里隐隐有风声传出,说顾老爷子最近和做能源的孙氏走得极近。 孙家…… 顾云亭坐在昏暗的公寓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直到咬出一圈青紫的血印。他听说过那个孙家。孙家的老太爷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大寿,膝下有两个儿子。 他不意外父亲会把叶南星这颗最漂亮的棋子推上联姻的赌桌,用来换取顾家苟延残喘的现金流。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亲情本就是明码标价的筹码。 可是……孙家的那两个儿子,明明早都已经各自成家了啊! 顾云亭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夹杂着恶心与暴怒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父亲为了那笔救命的钱,为了保住顾家表面上的风光,竟是打算让叶南星……去给那两个男人里的其中一个,当见不得光的情妇?! 这个荒谬而又残忍的猜测,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心里那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野兽,彻底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伦敦街头抵御风寒的黑色粗呢大衣,宽阔的肩膀和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融化了一半的冰雪。因为主院在议事,下人们全被远远地遣散了,这也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正厅的廊柱后。 迎接他的不是东厢房里温热的茶水,而是一场足以将他那颗滚烫心脏瞬间冻结成冰的宣判。 “爸……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礼拜,不……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就能把资金周转过来——远洋货运的业务您不能交给南星,那是我……那是我——”主院大厅里,大哥顾云峥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恐惧,甚至带上了一丝丧家之犬般的哭腔。 “你拿什么周转?靠你偷偷抵押出去的那几艘破货船?还是手里的那几个楼盘?!” 顾老爷子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精明到极点的算计。 “孙董那边已经发话了,只要南星明天把字签了,孙家愿意立刻注资一个亿的现金流。这笔钱,买的是她这个人。把远洋交给南星,那是孙家提的硬性要求,也是顾家给她的补偿!” 老头子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一个女人,能替家族填上这么大的窟窿,保住顾家的基业,这是她的福气!” 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顾云亭,觉得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孙董。 那个年过七旬、在圈子里以手段狠辣、私生活糜烂着称,甚至有传闻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折磨致死的老疯子。 原来是他想简单了。联姻的对象根本不是那人的两个儿子……而是那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头子本人。 顾云亭感觉自己的耳膜在疯狂地嗡嗡作响。连外面砸在廊柱上的风雪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红木门框上,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木头抠出几道深痕。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本该一脚踹开那扇门,冲进去质问那个冷血的父亲,挥拳砸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哥。 可是,他迈不动腿。 一种比愤怒更深重的恐惧和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咽喉。冲进去又能怎样?他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像沉知律那样在华尔街赚钱—— 在资本和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云亭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踩着一地泥泞的冰雪,大步朝后院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下的球鞋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没有丝毫停顿。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发疯般的狂奔。 冷空气如同带着倒刺的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肺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撞破年轻的肋骨,嘶吼着要去见那个即将被推上祭台的女人。 “砰!” 东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推开。 狂风夹着冰雪,瞬间倒灌进屋内。吹得书桌上那盏用来取暖的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终于,熄了。 叶南星正站在紫檀木书桌前。 房间里开了地暖,却被那风雪打得周然降温。而叶南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突现的男人——她的脸色,如同身上穿的一条月白色的裙子一样,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一份顾家律师拟定好的,用一亿现金,买断她一生的婚前协议。 顾云亭张了口,可是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似的。 叶南星平静地将那份文件合上,轻轻地放在书桌上。 “外面冷。”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绵软的吴侬软语。仿佛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崩溃,仿佛只是在嘱咐一个逃学晚归的孩子。 “把门关上,去换件干衣服吧,云亭。别冻感冒了。” 顾云亭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刺眼的文件,又看向叶南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那道贯穿虎口的旧疤痕,甚至隐隐作痛。 他反手,重重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鸣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顾云亭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绝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这就是你给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血的碎肉。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叶南星看着他。 目光安静地扫过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肩膀上还在滴着冰水的粗呢大衣。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云亭。”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底牌后的、认命般的从容与包容。 “顾家需要这笔钱。航运是父亲的心病,他因为这件事操心太多,身体一直不好。他要是倒了,顾家这艘船就沉了……而大哥二哥是撑不住这个家的。” 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似乎想去拂去他肩头的雪水,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而你还在念书……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生锈的钝刀插进了顾云亭的肉里,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着。 他在伦敦的日日夜夜,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资本运作、股权架构。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羽翼丰满,把她从这座吃人的宅院里接出去。 可是现在。 她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她要把自己,连同她这具干干净净的身子,卖给一个快要入土的、恶心透顶的老头子。 仅仅是为了换取他,能够继续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安稳读书的资格。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力感和暴怒,彻底摧毁了十九岁少年的理智。 “所以你就去卖?!” 顾云亭发出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阵暴戾的掌风,将书桌上的那份文件,连同旁边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笔筒,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瓷器在地砖上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残渣。白纸黑字的文件散落得满地都是。 “你当自己是什么?顾家的救世主吗?!还是觉得那个老东西能给你想要的名分?!一个亿?叶南星,你可真值钱啊你!” 顾云亭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双眼赤红。他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去刺穿她那层完美的伪装。 “你以为你签了字,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用来换钱的物件!你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自甘下贱,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 他骂她轻贱。骂她不爱惜自己。 他用最难听的字眼,疯狂地掩饰着内心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惧。 他太害怕了。 他害怕失去这间屋子里的白玉兰香,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雷雨夜给他留一盏灯的女人。他的愤怒,不过是一个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废物,在无能狂怒。 叶南星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躲避飞溅的碎瓷片,也没有因为他的谩骂而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那张冷瓷般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愠怒都没有。她只是用那种悲悯而安静的目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彻底崩溃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因为弄丢了最心爱的玩具,而撒泼打滚的孩童。 等顾云亭的咆哮声在冰冷的房间里渐渐平息。只剩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的喘息时。 叶南星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你说得对。”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本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顾家养了我这么多年。这副皮囊,也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再看顾云亭一眼。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转过身,准备朝着内室拔步床的方向走去。 “你站住!”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顾云亭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伴随着她那个决绝的背影,彻底崩断。 他猛地跨过那一地狼藉,伸出那只被冻得冰冷僵硬、骨节泛白的右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叶南星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纤细的骨骼。 而那宽大袖子无意中被撩开,一抹翠绿映入眼帘——她戴着他送的镯子! 叶南星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微微蹙眉。 还没等她开口。 顾云亭突然用力一拽。 叶南星单薄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惊呼一声,重重地撞进了他那个带着外面冰雪寒气、带着粗糙呢子面料的坚实怀抱里。 下一秒。 顾云亭高大的身躯如同泰山压顶般压迫下来。 他没有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左手一把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 他低下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吻住了她那两片微凉的唇瓣。 这不是一个带着爱意的吻。 这是一场充满掠夺、绝望与恨意的撕咬。 顾云亭的动作粗暴到了极点。他的嘴唇狠狠地碾压着她的柔软,牙齿毫无章法地磕碰在她的唇瓣上。 一丝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在惩罚她。也在惩罚自己这个无能的废物。 他压抑了许久的、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只能依靠她的裙摆来发泄的邪恶欲念;那些在异国他乡无数次幻想过的疯狂画面。在这一刻,如同冲破地壳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喷薄而出。 他想要把她撕碎。想要把她生吞活剥。 想要把她变成一堆骨血,永远地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就再也无法碰她一根头发。 他以为她会挣扎。 以为她会像平时教训他那样,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以为她会用最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这个大逆不道、如同禽兽般的弟弟。 可是。 在这场近乎施虐般的亲吻中。 叶南星没有躲。也没有伸手推开他。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暴戾。 在感受到他因为极度绝望而浑身剧烈颤抖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随后,她缓缓抬起那双没有被钳制的双手。 微凉的、带着一丝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贴上了顾云亭冰冷、僵硬、挂着泪痕的面颊。 顾云亭的动作猛地一僵。 狂暴的撕咬在这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他睁开双眼,看向叶南星。 那双眼里,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包容与纵容。她微微喘息着。白皙的唇瓣上,还沾着他刚才咬出的鲜血,靡艳得惊心动魄。 在顾云亭错愕到近乎停滞的目光中,叶南星的双手,缓缓从他的脸颊滑落。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领口处。 那件长裙的领口,是用细密的丝线盘成的传统云纹盘扣,繁复而端庄。 房间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狂风撕扯着枯树枝的呼啸声。 叶南星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手指微微用力。 “嗒。” 第一颗盘扣,被解开。 冰冷的空气瞬间侵入她白皙修长的颈侧。 顾云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连指尖都在发麻。 “嗒。” 第二颗。 “嗒。” 第三颗。 随着盘扣一颗颗被解开。那件包裹着她温婉与端庄的月白色长裙,如同退去的潮水一般。 顺着她单薄的肩头,无声地滑落。 轻柔的丝绸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最终堆迭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冷瓷般的肌肤暴露在毫无温度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衬裙。 勾勒出那具柔韧、温软的身子。 叶南星微微扬起下颌,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顾云亭濒临崩溃的眼眸。 “云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被冻碎在风里的叹息。 “……我还是清白身子……”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胸前。抬起头,眼中一片氤氲。 “这是姐姐,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这句话,成了压垮顾云亭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弯下腰,强壮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叶南星一把打横抱起。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冲进内室。 将她重重地扔在那张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 他像一头饿极了的疯犬,扑了上去。 没有温柔的安抚。 没有循序渐进的前戏。 更没有任何所谓的怜惜。 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冰雪寒气,狠狠地压在她微凉的身体上。 粗糙滚烫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她身上最后的一层屏障。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顾云亭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叶南星纤细脆弱的锁骨上。那是真正的啃咬,没有丝毫留力,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唔!” 叶南星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 巨大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痛呼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的手指深深地插进顾云亭汗湿的黑发中,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刮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冰冷的房间里,温度在两具剧烈摩擦的躯体间急剧攀升。 顾云亭的每一下挺动,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暴戾与绝望。 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在她的身体里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试图用这种近乎凌迟的肉体交缠,来确认她此刻还属于他,还活着在他的身下。 叶南星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紧缠在男人的腰间。 冷汗顺着她苍白的额头滑落,浸湿了枕套。 她的头颅高高仰起,修长紧绷的脖颈拉出一道濒死的脆弱弧度。在顾云亭发狠的撞击下,她的喉咙里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了一丝甜腻而破碎的呜咽。 他将脸死死地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混着汗水,毫无保留地砸在她的肌肤上。 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大城,是即将倾覆的顾家,是明天一早就要带走她的残酷现实。 那一夜的风雪。 直到天将破晓时,才渐渐停息。 …… 次日清晨。 拔步床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黏腻的腥膻气味。以及一丝无法掩盖的、淡淡的血腥味。 顾云亭猛地睁开眼睛。 宿醉般的头痛和浑身的酸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荒唐与疯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入手之处,一片冰凉。 顾云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地套上脚踏上散着的衣服。他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砖,冲出了内室。 外间的书桌上,那份昨天被他扫落在地的婚前协议,已经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拉开东厢房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后的清冷,扑面而来。冻雨过后的庭院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顾不上地上的冰水刺痛脚底,发疯一样朝着主院大厅的方向跑去。 主院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顾家老头子坐在主位上,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正与孙家派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相谈甚欢。大哥和二哥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顾云亭的脚步却缓了—— 大厅的一旁,叶南星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她面前的茶几上,正铺着几份合同。 她没有穿顾家为她准备的那些喜庆的、体面的衣服。 她身上穿着的,依然是昨天那件月白色的长裙。 依然窈窕,依然娴静。 她的双手安静的交迭在一起,那一抹翠色的绿意,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好似一种莫大的讽刺。 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酷,站在顾家所有的长辈和外人面前。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恬静。 大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毕竟,一个亿的到账,胜过一个女人的清白与否。 叶南星微微低着头,随后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厚重的协议纸上。 顾云亭站在门外的冷风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冰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想要冲进去把那份该死的文件撕个粉碎,把她抢回来。 可是,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就在这个时候。 叶南星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 她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 隔着大厅里袅袅升起的茶香,和刺眼的、雪后的晨光。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门外那个赤着脚、满眼绝望与破碎的十九岁少年身上。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如同那场初雪般干净、温柔,却残忍到了极致的微笑。 笔尖落下。 金色的笔锋划破纸面,发出清晰而残忍的摩擦声。 “叶南星”三个字,死死地咬合进了纸张的纤维深处。随后她伸手用手指沾了一旁的印泥,在白纸上按下一个鲜血般的指印。 随着那一纸婚书的签订。 顾家的危机解除了。 而十九岁的顾云亭,连同他心里那个曾经会害怕、会祈求神明垂怜的少年。 在这一天的清晨,彻底死在了大城的寒冬里。 第十五章:开心与满足的一念之差 “叶南星。” 顾云亭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没有了方才的情欲,也没有了昨夜的卑微,只剩下一种被那个耳光彻底击碎后的荒芜。 他那些恶毒的言语,与那并不算美好的回忆,似乎并没有让叶南星动摇一般。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微微颤抖着身子下了床,去捡地上的衣物。 “姐姐。” 他又叫她。 叶南星那扣着纽扣的手指,在领口处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顾云亭躺在阴影里,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旁观者,看着她。 “你现在……开心了么?” 顾云亭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来由,却又像是一把在心底淬了几年毒、蓄谋已久的尖刀,在此刻被他亲手拔出,狠狠地捅进了两人之间本就千疮百孔的缝隙里。 叶南星捏着纽扣的细白手指,在领口处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问的是现在。 是她手中死死握住了远洋货运的命脉,是她成了大城名利场里所有人仰望、敬畏的女性榜样;是她的生命中有了那个叫叶汀的孩子,甚至有了那两个死去的、名正言顺的丈夫留下的庞大遗产与头衔。 是她算计了所有,得到了所有。 却唯独……仿佛不再需要他顾云亭了。 顾云亭盯着她单薄的脊背,眼底翻涌着绝望的血丝。他想剖开她的胸膛看看那颗心是不是冷的,想大声质问她——你把我变成了一头只知道为你咬人的疯狗,把你自己的清白、尊严、甚至这具温香软玉的身体,当成筹码在牌桌上肆意挥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现在有了所有你想要的……” 顾云亭缓缓撑起上半身,肌肉紧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微颤与沙哑的破音。 “远洋航运在你手里,你有了汀儿……你有了所有你想要的……姐姐……”他像个病人一样喃喃自语—— 却唯独不要他顾云亭了。 最后这句话,他死死地咬在牙关里,连同喉咙里翻涌的腥甜血水,一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一旦问出口,他连最后那一层用来遮羞的“长相厮守”的幻觉都会被彻底剥夺。 他只是红着眼尾,看着她那挺得笔直的、宁折不弯的脊背。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喘息着,一字一顿,“叶南星,你……开心吗?” 拔步床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渐渐凝住了。 雕花隔扇外的自鸣钟似乎停止了摆动。残留着靡靡气味的内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男人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窗外的冷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青砖墙壁,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两人的骨髓里,冻得人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叶南星没有回头。 她将领口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宽大的衣领遮住了脖颈上的齿痕,随后她紧紧用宽大的毛衫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抗那充满寒意的冷似的。 她缓缓地、动作平稳地将散落在脸颊旁的乌发拨到耳后。 “我现在……”她的声音在这方寸之间轻轻荡开,没有被指责后的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甚至,带上了一种看透世事、将所有的苦难与肮脏都和血吞下后的宁静。 “很满足。” 不是开心,是满足。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沉闷的丧钟,敲碎了顾云亭脑海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开心是属于那些拥有灵魂、拥有鲜活情感的凡人的奢侈品。那需要干干净净的爱,需要没有杂质的自由。而她早就在那场漫天风雪里,把自己的灵魂连同他的,一起献祭给了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 她不需要开心。她只要在这深渊里,握紧手里带血的筹码,护着她想护的人,活下去。 顾云亭跌回凌乱的床铺上。 他看着床顶那块雕刻着并蒂莲花的木板,突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他在名利场上杀伐果决,能在短短几年内将星云传媒打造成大城最恐怖的情报网。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 可是,在这个冷雾弥漫的清晨。 他却被一个刚刚被自己用强、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用轻飘飘的“满足”两个字,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所有的爱意,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自卑与掠夺,在她的这句“满足”面前,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用最残忍的包容,接纳了他的肮脏,然后将这一切,理所当然地转化为她权力版图上的一块基石。 他永远也无法用情欲去锁住一个没有心的神明。 “呵……” 顾云亭抬起一条手臂,用手背死死地盖住自己的眼睛,遮住了眼底那片荒芜的死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喉结剧烈地滑动着,咽下所有的血泪与不甘。 “你满足就好。” 叶南星没有再去探究他遮在手臂下的神情。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一步一步,走出了拔步床的范围,穿过外间的沉香木隔扇。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拉开,又被重新合上。 东院正房里,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剩下顾云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