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停止我对你的爱(bgbl等边三角)》 1.胃疼 十月的梧桐叶落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被风卷起又放下。 林浅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那片叶子打了三个旋,最后卡在排水口的缝隙里。 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林浅,有人找。” 她转过身。 季屿川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亮晃晃的剪影。 他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林浅,给你。” 她走过去,他就把手里捂着的塑料袋塞进她手心。热乎乎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豆浆。” “我吃过早饭了。” “骗谁呢。”季屿川歪着脑袋看她,“你早自习就没抬头,肯定是胃疼。喝点热的。” 林浅垂下眼睛。 她确实胃疼。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可季屿川知道。他总是知道。 “多少钱?” 季屿川的表情垮了一瞬,又很快撑起来,笑嘻嘻地摆手:“下次请我。走了,老郑头查人。” 他跑下楼梯,校服外套终于从肩上滑落,被他一把捞住,回头又冲她挥了挥。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豆浆很烫。她握了一会儿,手心出了薄薄的汗。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路过三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许琛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刚好遮住嘴唇。他写字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没有一刻停顿。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撞了他的桌子。他抬头,微微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 林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豆浆的热气从袋口钻出来,熏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喜欢许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高一开学那天,他在台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声音清冷,像冬天的井水。也许是第一次月考后,她路过布告栏,看见他的名字永远贴在红榜最上面那行。也许是某个黄昏,她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在对面看书,夕阳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淡金色,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记得那个黄昏。 她假装没醒,偷偷看了他很久。 可她从来没说过。 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他的名字,一笔一划,藏在上锁的抽屉最底层。她的草稿纸边角上,有无数个被涂掉的“X”。她的梦里常常出现他的背影,她追上去,他却从不回头。 她不敢说。 他是许琛。全年级第一,全市物理竞赛冠军,钢琴十级,据说家里还有上市公司。 而她是什么? 林浅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同桌在跟后面的人聊天,没人注意到她。她把豆浆放进课桌里,拿出语文书,翻开。 书页上有一行字,是她昨天写的:今天又看见他了。 她合上书。 胃又开始疼了。 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 林浅去交作业,路过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听见有人打架。 准确地说,是有人在挨打。 她本想绕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打啊,往这儿打。”是季屿川的声音,带着笑,“打完了记得去医务室报个到,别回头手肿了写不了作业,你妈又该哭了。” 林浅停下脚步。 车棚角落里,季屿川被人按在墙上,校服皱成一团,嘴角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三个男生围着他,其中一个揪着他的领子。 “季屿川你他妈少嘴硬——” “我嘴硬?”季屿川笑出声,“你拳头都没我嘴硬。” 揪领子的那个抬手就要打。 “住手。” 林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声。 四个人同时扭头看她。 季屿川的表情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怎么在这儿?走。” 那三个男生看看林浅,又看看季屿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嘿嘿笑了两声:“哟,校花来救校霸了?” “滚。”季屿川挣开揪着领子的那只手,往前站了一步,把林浅挡在身后,“谁让你们看她了?” 他的声音变了。刚才还是吊儿郎当的调子,这会儿却冷下来,像换了个人。 那三个人似乎有点怵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季屿川转过身,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嘴角的血迹,和额角的一道红痕。 “你干嘛?”他问。 “路过。” “路过了就走,喊什么喊?” “你被打了。” “我打架,经常的事。”季屿川抬手蹭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手背上的血,“今天这个不算,我故意的。” “故意挨打?” “那个穿灰衣服的,上周欺负过高一的女生,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嘴角,“今天就是找个由头。” 林浅看着他。 他明明在挨打,明明嘴角破了,额角也青了一块,却笑得像没事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你疼吗?” 季屿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不疼。”他说,“你赶紧回去上课。” “你呢?” “我去医务室。”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巾,“这点伤,贴个创可贴就行。” 林浅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 她回头。 季屿川站在车棚的阴影里,阳光刚好照不到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那个……”他说,“豆浆喝了吗?” “喝了。” “胃还疼吗?” 林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屿川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林浅走出车棚,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 她站在墙角后面,偷偷往回看。 季屿川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慢慢移动,终于爬上他的脸,她看见他嘴角的血迹干了,看见他皱着眉,看见他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身,往车棚另一边走。 林浅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另一个人从车棚另一头走出来。 白衬衫,清瘦的背影,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许琛。 他走到季屿川面前,停住。 季屿川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许琛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季屿川。 创可贴。 季屿川没接。他说了句什么,许琛摇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把创可贴按在季屿川嘴角上。 那个动作很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季屿川站着没动。许琛的手在他嘴角停了一秒,然后放下,转身走了。 林浅站在墙角后面,忽然觉得胃不疼了。 疼的是别的地方。 2.没人收你钱 许琛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响完。 物理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翻开了教案,看见他从后门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什么也没说。 许琛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物理从不错超过三分,老师懒得管他。 他从后排的过道往里走,路过几排座位,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假装没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没有停留。 季屿川的座位在他斜前方,空着。 许琛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书页的边缘被他用荧光笔标记过,重点公式下面划了横线,整整齐齐。 他把笔袋放在桌角,笔袋是深蓝色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许琛。” 有人叫他。是前座的男生,叫周磊,平时不太说话。 许琛抬头。 周磊递过来一张纸条,表情有点别扭:“给你的。” 许琛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是女生清秀的字迹:“许琛,我是七班的颜晓。这周六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帮忙讲几道物理题。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许琛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不回?”周磊小声问。 “嗯。” 周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回身去,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叹气。 许琛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知道周磊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他高傲、冷漠、不好接近。 女生递情书,他不回。男生约打球,他不去。班级聚餐,他不参加。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找他了。 可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些字条上的字,那些笑脸,那些小心翼翼试探的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说“好”,他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说“不用谢”,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失望。说“我有事”,他又觉得是在撒谎。 他试过。 高一的时候,有人约他周末去图书馆。 他去了,坐在那里,两个小时没说话。对方一直在找话题,他就一直点头。最后对方说“你是不是不想来”,他说“没有”,对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找过他。 许琛想,他大概天生不会和人相处。 他的世界里只有课本、习题、公式、定理。那些东西都有规则,不会变,不会让他不知所措。 人不一样。 人的话里有话,人的表情藏着意思,人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期待什么,又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失望。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 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不说不代表不会受伤。只是习惯了。 教室后门被推开,季屿川走进来。 他嘴角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物理老师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点头,猫着腰从过道溜过来,坐进自己座位里。 “怎么这么慢?”许琛低声问。 “哎,又去上了个厕所。”季屿川往后一靠,脑袋歪过来,压低声音,“我真服了,打架真是一件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许琛没说话。 “你别那种眼神。”季屿川瞥他一眼,“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就不会被打。” “就破点皮。”季屿川抬手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你干嘛帮我贴?” 许琛的笔顿了一下。 “……” “你怎么会有创可贴?” “备着。” 季屿川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创可贴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你……”他开口,又停住。 他想,许琛这样的人又不会打架,备着创可贴干什么呢? 不过他没问出口。 许琛等着。 “算了。”季屿川转回去,趴在桌上,“下课再说。” 物理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有人打瞌睡,有人在桌底下玩手机。 许琛看着黑板,余光却落在季屿川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戳着校服领子。他趴着,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许琛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高一的开学第一天。他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撞他的是个瘦高的男生,头发剃得很短,眉骨上有一道疤。 “抱歉抱歉。”男生笑着道歉,露出一颗虎牙。 许琛摇摇头。 男生看了看公告栏,又看了看他:“你是哪个班的?” “三班。” “卧槽,我也是。”男生伸出手,“季屿川。” 许琛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热,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 “许琛。” “我知道你。”季屿川说,“新生代表,讲话的那个。你讲得挺好的,就是太短了,我没听完就睡着了。” 许琛愣了一下。 季屿川哈哈大笑:“骗你的,我听完了。你真信啊?” 那是许琛第一次被人开玩笑。 后来他们就成了同桌。再后来分班,他们还是在一个班,只是不再是同桌。但季屿川还是会回头跟他说话,会在他被孤立的时候坐到他旁边,会在有人背后说他坏话的时候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季屿川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朋友。 不,不止在学校。是长这么大,唯一的朋友。 如果,对方也把他当朋友的话。 “许琛。” 物理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许琛抬头。 “这道题你来讲一下。” 他站起来,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不难,他讲了五分钟,逻辑清晰,步骤完整。讲完的时候,物理老师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 “很好,下去吧。” 他回到座位上。 季屿川趴在桌上,偏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干嘛?”许琛问。 “没干嘛。”季屿川说,“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挺帅的。” 许琛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起来。 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冲出教室,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许琛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哎,等等我。”季屿川在后面喊,“一起走。” 许琛站在过道里等他。 旁边有几个男生正在聊天,声音很大,没注意到他。 “……季屿川也是够可以的,天天跟那个许琛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他成绩好呗,抄作业方便。” “那倒是。不过许琛那个人,谁跟他处得来啊,整天一句话不说,跟个机器人似的。” “装呗。家里有钱,成绩好,长得也人模狗样的,不装给谁看?” “就是,我都懒得搭理他。” 许琛站着没动。 季屿川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过来。 那几个男生看见他,声音小了下去,互相递了个眼色,假装在聊别的。 季屿川走到他们面前,停住。 “刚才说什么?” 领头的男生干笑一声:“没说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季屿川歪着头,嘴角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我听着像在聊许琛。” “真没……” “许琛是我朋友。”季屿川打断他,“你们要说他什么,当着我的面说。背后嘀咕,算什么?”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许琛走过去,拉住季屿川的胳膊:“走吧。” 季屿川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回头看了那几个男生一眼,跟着许琛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泼进来。 季屿川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他们就是嘴贱。” “我知道。” “你是我朋友,知道吗?” 许琛停下脚步。 季屿川也停下来,转身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创可贴反着光,虎牙若隐若现。 “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季屿川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许琛看着他。 他想起车棚里那三个男生。想起季屿川被按在墙上,嘴角流血,还笑着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把林浅挡在身后,声音忽然变冷的那一刻。 “你也是。”许琛说。 季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走吧,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水。” “你不是没钱吗?” “这周省着点花,还有两块五。” 许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季屿川看见了,勾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哎呀许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笑一下怎么了,又没人收你钱。” 许琛没说话。 但他没有挣开季屿川搭在他肩上的手。 阳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3.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放学的时候,林浅在车棚里多待了十分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车棚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被推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渐渐稀落。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却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飘。 许琛和季屿川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季屿川的胳膊搭在许琛肩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许琛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 他们路过车棚,往小卖部的方向去了。 林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在校门口遇见同班的女生。女生冲她挥挥手,她点点头,没有停下。 从学校到她家,骑车要二十分钟。 要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不平,车轮碾过石子,颠得她手发麻。她喜欢这条路,因为路上不用想事情,只用看路。 家在一栋六层老楼的第四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林浅把车锁在一楼过道里,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上有人在吵架。 是她爸妈。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我没钱,你让我去哪儿弄钱?” 女人的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没钱?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呢?又输光了是不是?” “我没输。” “没输?没输钱去哪儿了?” “我、我借给老张了,他下个月还。” “借给老张?”女人的冷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林建国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浅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没有动。 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邻居们应该都听见了,但没人出来。早就习惯了。 “不过就不过!”男人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离!明天就去离!”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林浅抬起脚,继续往上走。 她走到四楼,站在家门口。门是虚掩的,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女人的骂声从里面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看看人家老李,一个月挣多少?你再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辛辛苦苦上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爷仨,我图什么?” “你伺候谁了?饭不是我做的?” “你做的那叫饭?猪都不吃!” 林浅推开门。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她妈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她。 林浅没说话,换鞋,往里走。 “站住。”她妈喊她。 林浅停下。 “几点了才回来?” “放学。” “放学放这么晚?” “值日。” 她妈盯着她,眼神像在审贼。林浅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拖鞋是去年的,已经有点小了,脚趾头抵着边缘。 “你爸又赌钱了。”她妈说。 林浅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就这反应?” 林浅抬起头,看着她妈。 她妈四十出头,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头发里夹着白丝。年轻的时候,她妈也是好看的,林浅见过照片。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攥着抹布,眼里全是疲惫和怨气。 “我该有什么反应?”林浅问。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火气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你跟我顶嘴?” “我没顶嘴。” “你没顶嘴?你刚才那不是顶嘴是什么?” 林浅不说话了。 她爸在旁边闷闷地开口:“行了,别吵了。” “你给我闭嘴!”她妈扭头吼他,“都是你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林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林浅!”她妈在后面喊,“我让你走了吗?” 林浅没停。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指摸到门锁,轻轻一拧。 咔哒。 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很小,但在门外的争吵声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她妈的脚步声冲过来,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林浅你给我把门打开!” 林浅靠在门上,没动。 “你锁什么门?我是你妈!你把门锁了是什么意思?” 拍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板嗡嗡响。林浅的后背贴着门,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传过来,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 “林浅!你听见没有?” 她没动。 “林建国你看看你女儿!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她爸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拍什么拍,门拍坏了还得花钱修。” “我拍门?我拍门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赌钱,我能生气?我要是不生气,她能锁门?” 林浅闭上眼睛。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妈骂她爸,她爸偶尔回一句,她妈骂得更凶。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蚊子在耳边转。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墙上贴着她初中时买的墙纸,粉色的,印着小碎花,边缘已经翘起来,发黄发黑。 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习题册,摞得整整齐齐。台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她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妹妹的合照。妹妹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站在后面,手搭在妹妹肩上,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 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拍完以后,她妈说:“浅浅你往旁边站站,挡住妹妹了。” 她往旁边站了站。 门外的拍打声终于停了。 她妈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嘟囔,像烧开的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 林浅从门上滑下来,坐到地上。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小孩在楼下喊:“妈——我回来了——” 林浅没开灯。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着她妈骂够了开始做饭,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听着她爸开电视,听着电视剧的对白隐隐约约飘进来。 她听见妹妹回来了。 妹妹叫林溪,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进门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温柔:“溪溪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 “不饿。”妹妹的声音脆脆的,“妈,我同学送了我一个发卡,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林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她妈看。她妈正在做饭,看了一眼,说:“哦,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后来妹妹也考了一次第一,她妈高兴得请了三天客。 不是妹妹比她好。 是她不讨人喜欢。 林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人。别人夸她好看,她也只是点点头,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可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时候她也试过。她试着跟她妈说学校的事,她妈说“别说了,吃饭”。她试着跟她爸撒娇,她爸说“多大了还这样”。她试着跟妹妹玩,妹妹抢她的东西,她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后来她就不试了。 不试就不会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拍,是敲,轻轻的,两下。 “姐。” 是林溪。 林浅没动。 “姐,吃饭了。” 林浅抬起头,看着门。 门的另一面,林溪应该就站在那里。她大概是刚洗完手,手指上还带着水珠。 “我不饿。”林浅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妈做了红烧肉。”林溪说,“你喜欢的。” 林浅没说话。 她听见林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妈的声音:“你姐呢?” “她说她不饿。” “不饿?又作什么妖?我去叫她。” “妈——”林溪的声音拖长了,“你别去了,姐可能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什么休息,饭都不吃,想成仙啊?” 脚步声往这边来。 林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习题册。 门被敲响了,这回是拍的:“林浅,出来吃饭。” “不饿。” “你——” “妈!”林溪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吃你的嘛,我给姐留一点放锅里,她饿了再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林浅握着笔,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受力分析。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求它的加速度。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终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写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写的是许琛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许琛。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在写作业吧。他肯定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的房间里一定很安静,没有吵架声,没有拍门声,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 他应该不会知道,有人在这样一个晚上,坐在这样一个小房间里,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林浅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迭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好多这样的方块。 她从来没打开看过。 但每一个里面,都藏着一个许琛。 门外彻底安静了。 林浅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习题册还摊开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她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她妈的骂声,她爸的嘟囔,妹妹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不想听。 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吵架声。 梦里只有一道长长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有人站在光里,冲她伸出手。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她还是跑过去。 4.他恨那个男人 许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下。 门内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 他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自动亮。鞋柜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今天新换的。 许琛换鞋,往里走。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他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出神。 “妈。” 女人没动。 许琛又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女人这才回过头来。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身上穿着家居服,是丝绸的,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看了许琛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移开。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女人点点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许琛站在原地,等着。 从小到大,他回家的流程就是这样。他汇报,她点头,然后沉默。有时候她会多问几句,比如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得怎么样。有时候不会。 今天不会。 “去写作业吧。”女人说。 许琛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女人忽然开口:“你今天跟谁一起回来的?” 许琛停下脚步。 “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女人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许琛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大。床是定制的,书桌是实木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书。窗边还有一张单人沙发,配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他小时候挑的。 他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他妈。他大概六七岁,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他妈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也笑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他妈也会笑。 许琛把相框扣下去。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车棚里季屿川受伤的嘴角,想起教室后排那些人的话,想起季屿川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是我朋友,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不知道朋友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 他们那样,是朋友吗? 他只知道季屿川是唯一一个会主动找他聊天的人,唯一一个会勾着他肩膀走路的人,唯一一个会说他讲题的时候很帅的人。 他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写完数学,写完物理,写完英语。他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这是他能做好的事,是他唯一能做好的事。 写完最后一题,他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门外很安静。 他站起来,打开门,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他妈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样,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许琛走过去。 “妈。” 女人没回头。 “妈,作业写完了。” 女人嗯了一声。 许琛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女人忽然开口:“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许琛愣了一下。 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那个在他三岁那年,因为另一个女人离开他们的人。那个让他妈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我今天开会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女人说,声音很轻,“背影特别像他。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发现不是。” 许琛没说话。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他。”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客厅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半明半昧,表情看不太清。“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站姿。” 许琛垂下眼睛。 “我不是说你像他。”女人说,“我是说,我怕你像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许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像他那样。”女人看着他的眼睛,“永远不要骗人,永远不要背叛,永远不要伤害爱你的人。” 许琛看着她。 她的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好。”他说。 女人放下手,笑了笑。 那个笑很短,一闪而过,甚至来不及看清。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学。” 许琛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身后说:“许琛。” 他回头。 女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有时候想,要是你是个坏孩子就好了。”她说,“那样我就可以恨你,可以不管你,可以不用这么累。” 许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你不是。”女人说,“你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 许琛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背影在窗边凝成一尊雕塑,久到楼下的路灯灭了一盏,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他发烧,烧得很厉害。他妈把他送到医院,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后来他长大了,她就不再哭了。她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变成那些冷冷的话,变成那些看不见的期望,变成每一次看着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感激?他感激她一个人把他养大,感激她给他最好的条件,感激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憎恶?他憎恶她的冷漠,憎恶她的控制,憎恶她每一次看着他,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 两种感情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只知道,他恨那个男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只活在照片里的男人。那个让他妈变成这样的人,让他变成这样的人,让这个家变成一个冰窖的人。 他永远不会像他那样。 永远不会。 窗外的城市很亮,但照不进这间屋子。 许琛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 他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早餐,牛奶,煎蛋,三明治。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是他妈的笔迹:记得吃早饭。 许琛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还是那么大,那么空。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沙发照得发白。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昨晚的,应该已经不能喝了。 他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季屿川昨天说的话。 “你笑一下怎么了,又没人收你钱。” 他试着笑了一下。 电梯壁里映出他的脸。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动,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收起那个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 他走出去。 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有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 许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今天在学校会见到季屿川,会见到那些同学,会见到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去学校。 因为那里有人会喊他的名字,会勾着他的肩膀走路,会说“你是我朋友”。 他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只是口袋里的那张便签,被他攥在手心,一直没松开。 5.你怎么在这 林浅没写完作业。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 昨晚她妈和她爸吵到凌晨一点。吵完以后,她妈又开始敲她的门,让她把门打开。她没开。她妈在门外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才走。 等彻底安静下来,已经快两点了。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胳膊压麻了,脖子上全是汗。她看了眼闹钟,六点二十。 来不及了。 她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刚结束,课代表来收作业,她翻遍了书包,只找到半张写了一半的卷子。 “没写完。”她说。 课代表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浅,你最近怎么回事?”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作业不写,上课走神,成绩也在往下掉。” 林浅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班主任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今天放学,你把空办公室打扫了。扫完再走。” “好。” 林浅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她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浅拿着扫帚和抹布,往空办公室走。 那间办公室在教学楼最西头,原来是个储物间,后来改成了临时办公室,但因为位置太偏,一直没人用。里面堆着一些旧桌椅,落满了灰。 她推开门,愣住了。 季屿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往窗户上擦。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在这儿?”季屿川先开口。 “被罚的。”林浅走进来,把扫帚靠在墙上,“你呢?” “我也是被罚的。”季屿川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作业没写。” “为什么不写?” “不会。”他说得理直气壮,“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干脆不写了。” 林浅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他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也被罚了?” “作业没写完。” “也是不会?” 林浅摇摇头:“没时间写。” 季屿川愣了一下,没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扫帚,忽然说:“哎,你一个女生,别干这个了。” 林浅没反应过来。 “我干。”他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走吧。” “不用。” “怎么了?”他走过来,伸手要拿她的扫帚,“这种活我干惯了,你回去休息。” 林浅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我自己来。” 季屿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嘻嘻地说:“行吧,那一起干。” 林浅点点头,开始扫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窗台的细微响动。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发亮。 林浅扫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季屿川。 他正在擦一张旧桌子,弯着腰,动作很大,像是在跟那张桌子有仇。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她想起昨天车棚里的事。想起他被按在墙上,嘴角流血,还在笑的样子。 “看什么?” 林浅回过神,发现季屿川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看了好久。”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我?” 林浅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垂下眼睛,继续扫地。 季屿川蹲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扫帚。 “你——” “行了。”他把扫帚攥在自己手里,“你回去吧。” 林浅看着他。 他没笑。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我干。”他说,“反正要打扫的地方也不多了。” “为什么?” 季屿川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季屿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从她那儿抢来的扫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和平时不一样。 有点涩,有点苦,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走吧。”他说,“别问那么多。” 林浅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好像有话,又好像没有。 “你为什么……”林浅开口。 “什么?” 她顿住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她问不出口。 她垂下眼睛。 “那我走了。” “嗯。”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季屿川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着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林浅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一直在想。 想季屿川刚才的表情,想季屿川夺走她工具时的手,想季屿川说“你回去吧”时软下来的声音。 他对她那么好,是为什么? 是因为喜欢她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放学后的教学楼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林浅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那些台阶照成金色。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空空的,没有人追出来。 她继续往外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她穿过操场,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骑上去。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迭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红灯变绿灯。 她蹬了一下脚踏板,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听见隐隐约约的吵架声从上面飘下来。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锁好车,上楼。 打开门的时候,她妈正在骂她爸,她爸低着头看电视,妹妹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没人注意到她回来。 她换鞋,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喊她:“林浅,吃饭了。” “不饿。” “又不饿?你是要成仙啊?” 她没理,关上门,反锁。 房间里很黑。她没开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那些窗户后面,是什么样的家庭呢? 她不知道。 6.小时候的事 林浅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季屿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从她手里夺来的扫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橙色。那些飘浮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张旧桌子,他擦过了。那扇窗户,他也擦过了。其实剩下的活不多了,他一个人干,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但他还是让她走了。 他怕她留下。 怕她多待一秒,他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们以前见过的。 比如,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比如,我记了你十年,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小时候的事,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大概七八岁,她也是。他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他家在三楼,她家在一楼。那时候他爸妈还在,他爸在一家工厂上班,他妈在菜市场卖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天放学回家,家里有人等着他吃饭。 林浅家就在他家楼下。 她家比他家还穷。她爸妈总是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他放学回家,看见她又在花坛边坐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扭头看他。 “干嘛?”她问。 “不干嘛。”他说,“坐着。” 她就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快一个小时。太阳下山了,天黑了,蚊子开始咬人。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我回去了。” 她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来。”她说。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 后来他们天天见面。坐在那个花坛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她给他讲她爸妈吵架的事。他说“你爸妈真烦”,她说“你爸妈呢”,他说“他们挺好的”,她就没再问了。 有一次,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几个小男孩抢她的书包,把她推倒在地。他看见了,冲上去就跟那几个小男孩打起来。他那时候瘦小,打不过,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她把书包拿回来了。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眶红红的。 “你干嘛?”他问。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摸脸。 后来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记住了。 再后来,他爸妈出事了。 那是他九岁那年。他爸骑着摩托车带他妈去进货,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他记得那天下午,有人来学校接他。是他姑妈,平时很少见面的姑妈。她红着眼眶,把他带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告诉他,你爸妈没了。 他不懂什么叫没了。 后来他懂了。 懂了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在姑妈家住了一个月,然后搬走了。搬到一个很远的城市,姑妈说那里有更好的学校。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小区。 他在那个花坛边坐了一下午,等她。 她没有来。 他想,可能是她爸妈又吵架了,她出不来。 他想,等以后他再回来,再找她。 可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季屿川把扫帚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他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可高一开学那天,他在公告栏前撞了许琛一下,然后转过头,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她比小时候好看多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没认出他。 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他不怪她。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七八岁的事,记不住也正常。 只是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坐在花坛边抱着膝盖的样子,记得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认真的眼神,记得她摸他脸时手指的温度。 他记得所有事。 季屿川把窗户关上,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张旧桌子。 他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擦完桌子,他又把地拖了一遍。拖完地,他又把那些旧桌椅重新摆好。摆完桌椅,他又开始擦窗台。 等他把所有活都干完,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自己打扫过的屋子,忽然觉得很空。 就像他住的那个地方。 他住的地方,不是家。 是他姑妈家。 他爸妈走后,他就搬去和姑妈一家住了。姑妈对他不错,姑父也还行,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家。 那个家里有姑妈、姑父,还有两个表弟。他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他知道姑妈不容易。她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感激她,真的感激。 但那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老小区那栋楼里,在三楼,在他爸妈还在的时候。 可那个家早就没了。 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万家灯火。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林浅住的那个小区,想起那个花坛,想起那些等她的黄昏。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坐在花坛边陪你的人? 可他问不出口。 万一她不记得呢? 万一她说“不记得”,他该怎么办? 季屿川关上办公室的门,往楼下走。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许琛。 许琛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出来,把水递过来。 “怎么这么晚?”许琛问。 季屿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打扫卫生。” “一个人?” “嗯。” 许琛看着他,没说话。 季屿川又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季屿川愣了一下。 “等我干嘛?” 许琛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不走?” 季屿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有点傻,有点暖,露出那颗虎牙。 “走。” 他追上去,勾住许琛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7.现在的人真没素质 第二天,林浅起晚了。 昨晚她妈又和她爸吵到很晚。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两遍。 她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就跑。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有五分钟开始。她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跑。 跑到一半,被人撞了。 那人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很快,她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一歪,脚下一绊,直直地倒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她砸在一个人身上。 不是硬邦邦的地面,是软的,温热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愣了一下,低头。 季屿川的脸就在她下面。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林浅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她半跪着,膝盖抵在他身体两侧,双手撑在他腹部,整个人几乎是跨坐在他身上。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对、对不起……” 她想爬起来。 刚一动,她僵住了。 小腹那里,有什么东西顶着。 很热。 很硬。 季屿川没想到自己走个路也能被人撞到。 甚至是跌落在地。 还没等他骂到是哪个不长眼的他就先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香味。 很熟悉的味道,是只有在那个人身上才能闻到的味道。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人身上,发现果然是她。 少女的馨香,丝丝钻进他的鼻尖。 少女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撑着他的腹部。 那双曾经抚摸过他脸的手,现在摸着他的腹肌。 那个他想念了十年的人,现在正用着如此暧昧的姿势,趴在他的身上。 他忽然感觉浑身燥热。 一股热气从全身汇聚起来,冲进下腹部。 有什么东西悄悄立了。 林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不是没有常识的女学生,这种东西是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她从没想过,这种只有在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竟然会真实的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整个人都像被扔进火里。 季屿川也僵住了。 他的脸也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路烧到耳朵尖,烧到额头,连带着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都变得慌乱起来。 但他比她先反应过来。 他飞快地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托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自己也坐起来,低着头,假装在拍身上的灰。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现在的人真没素质。” 林浅看着他。 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就跑了。”他继续说,声音努力装作镇定,“什么人啊这是。” 林浅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个撞她的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操场上人来人往,早就不见那个人的影子。 她又转回头,看着季屿川。 他还低着头,拍灰的动作很机械,一直在拍同一个地方。 “你……”她开口。 “我没事。”他抢着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他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那个……上课了,走吧。” 他站起来,捡起书包,拍了拍,往教学楼走。 他没有回头看。 林浅就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他不知道少女有没有盯着他的背影看,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心里非常慌乱。 他不由得开始回味起来。 刚才自己的手握着少女的腰的触感。 纤细,柔软。 再往上一点,就能握住她饱满起伏的胸脯。 那是种什么滋味呢? 大概是比腰部更加柔软、Q弹吧…… 季屿川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想法晃出去。 他在想什么啊真的是。 他现在,跟那些平日里意淫其他女生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他加快了脚步,冲进教学楼里。 林浅的脑子很乱。 原本心情就不是太好,还被人撞到。 幸好没有受伤。 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想这些,快要上课了。 跑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刚好开始。她坐到座位上,拿出语文书,翻开。 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躺在地上,她压在他身上。 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他的心跳,隔着校服传过来。 还有那个……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 8.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的 第三节课后,有人在班级门口喊林浅的名字。 “林浅,老张让你去取实验器材。” 林浅抬起头,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不是,和许琛一起。他也是课代表。”那人说完就走了。 林浅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许琛。 和她一起。 去取实验器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飞快地跳起来,跳得又急又乱。 她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看不见许琛的影子。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许琛刚好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浅也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聊天说笑,有人在大声喊着谁的名字。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却好像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林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响。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琛。 他走在她旁边,目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线。 她想起自己日记本里那些写满他名字的页。 想起那些存放在抽屉里面折迭起来的小方块。 想起无数个黄昏和清晨,她隔着人群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 现在他就走在她旁边。 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梯往下延伸,一层,两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 许琛一直没说话。 林浅也没说话。 但她不想这样。 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他单独相处,她不想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实验室。 她想起上周的物理竞赛。 “那个……”她开口。 许琛偏过头看她。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听说了,”她说,“你物理竞赛又获奖了,一等奖。” 许琛愣了一下。 “嗯。”他说。 林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也是。他能说什么呢?谢谢?没什么?这都是应该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会说那些客套话。他不是那种人。 许琛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女生就突然向他搭话了。 他知道她。林浅。 他有时候会从班级里其他男生的嘴中听到过她。 但更多的,是他看见季屿川去找她。 她刚才,是在夸赞他? 还是单纯想从他嘴里知道这个信息? 他不知道,所以他也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旁边的她好像很紧张。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许琛忽然开口。 “总有一天,”他说,“你也会获奖的。” 林浅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楼梯口,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正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许琛听见了。 “不用谢。”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泼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林浅走在许琛旁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的。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可能会觉得是一句挑衅。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敷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说出那句话。 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不是刚才那种紧张的、慌乱的心跳,是一种别的什么。暖暖的,涨涨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全身。 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的。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一样,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获奖的。 到了那时,你是否会多注意我一眼呢?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了。 她的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喜欢他。 比之前更喜欢了。 “到了。”许琛说。 林浅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实验室门口。 许琛推开门,走进去。她跟上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排排实验桌上。那些试管和烧杯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许琛走到储物柜前,拿出一张单子,对照着上面的清单开始找器材。 林浅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拿东西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他把找到的器材放在旁边的推车上,放得很整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不会滚落。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他做他的事,她看着他。 不说话也行。 就这样待着就行。 “这个。”许琛把一个托盘递给她,“拿着。” 林浅接过来。 托盘是玻璃的,有点重。她双手捧着,看着他把剩下的器材一件一件放上去。 放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了。” “嗯。” 两个人推着推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琛忽然停下来。 林浅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个,”他说,“物理竞赛。”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个月还有一次。”他说,“你可以报名。” 林浅愣了一下。 “我?” “嗯。” “我……可以吗?” 许琛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 就两个字。 但林浅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鼓励都有用。 “好。”她说,“我报名。” 许琛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浅推着推车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小,很快,一闪而过。 但她确实笑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吵,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但她听不见那些。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有力。 她看着前面许琛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说“可以”时认真的眼神。 她想,她一定要报名。 一定要好好考。 一定要让他知道,他那句话没有说错。 总有一天。 她也想变成能和他并肩的人。 9.我陪你打 下午第二节课后,体育课。 林浅站在操场上,看着体育老师手里的名单发呆。 三班和四班合并上课,这是惯例。她早就知道。但每次到了这一天,她还是忍不住往三班的队伍里看。 今天她没有看。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她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还是没有往那边看。 因为昨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爸妈吵架——他们昨晚难得安静,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她失眠是因为别的事。 因为季屿川。 那天打扫空办公室时,他露出的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好像他一个人瞒着她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什么她的心底总是为此感觉到很不安?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再想了。 “今天分项目。”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自己选。选好了去拿器材。” 人群散开。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往羽毛球场地走的人,没有动。 她其实对运动没什么兴趣。 从小到大,体育课对她来说就是站在那里,等下课。没有人会主动找她打球,她也懒得去找别人。 她往乒乓球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副球拍,正在和一个三班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笑着说什么,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收回目光。 羽毛球场地那边,人群已经散开,有人开始对打。 她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到处都是人,笑声、喊声、球拍击球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林浅!” 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 季屿川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副羽毛球拍,脸上带着笑,露出那颗虎牙。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亮。他的额角有一点汗,应该是刚跑过。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不去打球?” “不想打。” “不想打?”他歪着头看她,“那你体育课干什么?坐着发呆?” 林浅没说话。 季屿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球拍递过来一副。 “打吗?” 林浅愣了一下。 “什么?” “打羽毛球。”他说,“我陪你打。” 林浅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装出来的笑,是一种很软的、有点像讨好的笑。 “你……”她开口,“你不是应该有人陪吗?” “谁?” “你那些朋友。” 季屿川笑了一下:“他们啊,打篮球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篮球?” “我不会。”他说得理直气壮,“篮球太难了,我学不会。” 林浅看着他,有点想笑。 校霸说自己不会打篮球,说出去谁信?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她看见他手里的球拍,看见他跑过来时额头上的汗,看见他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答的样子。 “好。”她说。 季屿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他把球拍塞进她手里,“那边有空场子。” 林浅站起来,跟着他往羽毛球场地走。 走到一块空场地前,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你打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正好。”他笑了一下,“我也打得不好,咱们菜鸡互啄。” 林浅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篮球太难了,我学不会。 可她没有问他,羽毛球你学得会吗?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学得会。 他怎么可能学不会? 他可是季屿川。 两个人站好位置,季屿川发球。 球飞过来,很慢,很稳,刚好落在她面前。她挥拍,打回去。他又打回来,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刚好落在她能接到的地方。 一来一回。 一来一回。 林浅打着打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看了季屿川一眼。 他站在对面,脸上带着笑,动作很轻松。每一次她打过去的球,他都能接住,然后打回来一个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球,刚好落在她顺手的位置。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我也打得不好。 骗人。 他明明打得很好。 好到可以控制每一个球的落点和速度,好到让她这种几乎不会打的人,也能和他有来有回地打上十几个回合。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怎么了?”季屿川在对面喊,“累了?” “没有。” “那继续。” 他又发了一个球。 林浅接住,打回去。 她看着他跑动接球的样子,看着他每次打完球都会抬头看她一眼,看着他嘴角一直挂着的那个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压在她身下的时候,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陪她打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浅!” 她回过神,球已经飞过来了。她慌忙挥拍,没接到,球落在脚边。 季屿川跑过来,捡起球,递给她。 “想什么呢?”他问。 林浅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小绒毛。近到她不敢直视他那双直冲冲盯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她低下头。 季屿川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早上的事……”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放心上。”他说,“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往心里去。”林浅抢着说。 季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有点涩,有点苦,但还是笑。 “那就好。”他说,“继续打?” “嗯。”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跑起来的时候,校服被风吹起来,鼓鼓的。 她想,他刚才想说什么? 早上的事,他为什么要提? 他是不是也…… 她不敢往下想。 “发球啊!”他在对面喊。 她回过神,把球抛起来,挥拍。 球飞过去,落在他面前。他接住,打回来。 又是那种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球。 刚好落在她能接到的地方。 林浅接着球,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他们两个,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打着这种永远不会输也不会赢的球。 10.他不是舔狗 乒乓球台那边,许琛正在和人对打。 对方是三班的一个男生,叫陈浩,体育课经常和他分到一组。陈浩话多,打球的时候嘴巴也停不下来,一会儿说自己刚才那个球打得漂亮,一会儿说对面那个女生好看,一会儿又抱怨体育老师头发又少了。 许琛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上的球拍没停。 “哎,你看那边。”陈浩忽然说。 许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羽毛球场地那边,季屿川正站在一块场地上,手里拿着球拍,对面站着一个人。 林浅。 许琛的球拍顿了一下。 季屿川发球,球飞过去,很慢,很稳。林浅接住,打回来。季屿川又打回去,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林浅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好像在想什么。季屿川跑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季屿川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 许琛看着那边,手里的球拍忘了挥。 “许琛?许琛!” 他回过神,球已经飞过来了。他抬手一挥,没接到,球落在台子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你想什么呢?”陈浩捡起球,“打球啊。” “抱歉。”许琛说。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笑了。 “看什么呢?看季屿川和校花?” 许琛没说话。 陈浩把球抛起来,发了一个球,一边打一边说:“季屿川那小子,肯定是喜欢林浅。” 许琛的手又顿了一下。 “你看他那样,”陈浩继续说,“平时打球都是往狠了打,今天跟林浅打,跟喂球似的,生怕她接不着。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许琛接着球,打回去,没说话。 “不过也正常。”陈浩又发了一个球,“林浅长得好看,全校多少男生盯着呢。我听我们班男生说,有人给她写情书,她从来不回。有人约她,她从来不去。跟个冰山似的。” 许琛想起今天去取实验器材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 冰山? 不像。 “但是季屿川那小子,脸皮厚啊。”陈浩笑了一声,“你看他,主动凑上去,陪人家打球,陪人家聊天。那么多男生想接近林浅,就他最不要脸,最大胆。” 许琛没说话。 “这不就是舔狗吗?”陈浩说,“舔到最后,估计也是一无所有。” 许琛的手停住了。 球飞过来,落在他面前,他没接。 “怎么了?”陈浩问。 许琛放下球拍。 “抱歉,”他说,“我不打了。” 陈浩愣了一下:“这才打多久?再打一会儿呗。” “不了。” 许琛把球拍放在台子上,转身往场边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浩。 “季屿川不是那样的人。”他说。 陈浩又是一愣:“什么?” “他不是舔狗。”许琛说,“你别那么说他。”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琛转身走了。 他走到场边,在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 他又往羽毛球场地那边看了一眼。 季屿川还在打。他跑动着接球,动作很轻快,嘴角带着笑。林浅站在对面,接着他喂过来的球,一下,一下。 许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闷闷的。 那种感觉很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心口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听见陈浩说季屿川是“舔狗”的时候,他心里很不舒服。 季屿川不是那样的人。 他认识季屿川两年了。他知道季屿川是什么样的人。 季屿川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认真。季屿川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在乎。季屿川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许琛知道,他把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 他只是不说。 就像他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许琛只知道他住在姑妈家,其他的,他一概不知。季屿川不提,他也不问。 但他知道,季屿川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所以听见别人那样说他,他心里很不舒服。 很闷。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季屿川刚好接住一个球,然后抬头看了林浅一眼。那个眼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许琛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很暖。 很软。 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许琛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写过很多字,做过很多题,拿过很多奖。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主动握过谁。 他忽然想起季屿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许琛。”季屿川笑着伸出手,“我知道你。”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好像他不是一个怪人,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同学,值得一个笑容,一次握手。 后来季屿川就一直在。 在他被孤立的时候坐到他旁边,在有人说他坏话的时候站起来挡在他前面,在放学后勾着他的肩膀一起走。 季屿川是他唯一的朋友。 是他长这么大,唯一一个主动靠近他、愿意陪着他的人。 现在那个人在陪别人。 许琛知道这很正常。季屿川不可能只围着他转。季屿川有喜欢的人,有想做的事,有自己的生活。 他知道。 可他还是觉得闷。 他把脸埋进手里,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耳边传来操场上嘈杂的声音,笑声,喊声,球拍击球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许琛?” 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 体育老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哨子。 “你怎么坐这儿?不打了?” “累了。”许琛说。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休息会儿。别坐地上,凉。” 许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又往羽毛球场地看了一眼。 季屿川和林浅还在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还是那么热闹,到处都是人。羽毛球场地那边,季屿川正弯着腰捡球,林浅站在对面,看着他。 许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教学楼。 楼道里很暗,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 他走到二楼,停下来。 靠在墙上,他忽然想起刚才陈浩说的话。 “那么多男生想接近林浅,就他最不要脸,最大胆。” 季屿川确实很大胆。 他敢主动凑上去,敢陪人家打球,敢站在人家面前,离得很近,看着人家的眼睛说话。 许琛做不到这些。 他连和别人对视都会紧张,连一句“你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季屿川,他会怎么做? 他会走过去,坐在林浅旁边,问她“打吗”吗? 他不会。 他只会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现在这样。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11.你是不是喜欢林浅? 放学的时候,许琛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季屿川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校服外套敞着,被风吹得鼓起来。 “等久了吧?”他跑到许琛面前,喘了口气,“被老郑头逮住了,让我把昨天的作业补完才能走。” 许琛摇摇头:“没多久。”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迭在一起。放学的人潮从身边涌过,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来买水。 季屿川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渴死我了。”他说,“一下午没喝水。” 许琛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季屿川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 许琛没动。 季屿川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 “怎么了?” 许琛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有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疑惑。 许琛张了张嘴。 他想问那个问题。 那个从下午体育课开始就一直堵在他心口的问题。 “你……” 他开口,又停住。 季屿川歪着头看他:“嗯?” 许琛垂下眼睛,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你是不是喜欢林浅?”他问。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更重了。 季屿川愣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许琛抬起头,看着他。 季屿川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苦,又有点认真。 “喜欢怎样?”他说,“不喜欢又怎样?” 许琛没说话。 季屿川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喜欢人家,”他说,“又不一定要求人家也要喜欢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只想要……”他顿了顿,“我只想要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幸福就好了。” 许琛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季屿川的脸上,把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橙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嘴角还挂着那个涩涩的笑。 许琛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很奇怪。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细细的、绵绵的、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听见季屿川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很不舒服。 比下午体育课的时候还不舒服。 他想,季屿川一定就是喜欢林浅了。 这是肯定的。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疼呢? 是因为他把季屿川当成自己唯一的朋友,不想让任何人分走他的注意力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从来没有主动握过谁。 可此刻,他忽然想握点什么。 “许琛。”季屿川忽然叫他。 他抬起头。 季屿川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又挂上了那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 “那你呢?”他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许琛愣了一下。 “我……” 他还没说完,季屿川就自己摆了摆手。 “肯定是没有了。”他说。 许琛看着他。 “我平时也没见你跟哪个女生说话。”季屿川歪着头想了想,“而且就你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也不会对女生有什么想法吧?” 许琛没说话。 季屿川看着他,忽然眼睛亮了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凑近了一点,笑嘻嘻地问:“哎,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许琛往后退了一步。 “清新小白花?”季屿川追上来,“还是成熟御姐?” 许琛撇了撇嘴角。 他不知道什么是清新小白花,也不知道什么是成熟御姐。他只知道季屿川现在的表情,让他很想转身就走。 他转身,往前走。 “哎——”季屿川在后面追上来,“你跑什么?我就是问问嘛。” 许琛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季屿川追上来,勾住他的肩膀。 “别走那么快嘛。”他笑着说,“说说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 许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露出那颗虎牙,眼睛弯成两道缝。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许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说拉倒。”季屿川说,“反正我就当你是喜欢清新小白花了。你这样的,肯定喜欢那种乖乖的、文静的、不爱说话的。” 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乖乖的。 文静的。 不爱说话的。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总是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看人的时候眼神会躲闪。那个人站在他旁边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个人今天下午,和季屿川打了一节课的羽毛球。 许琛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季屿川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许琛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季屿川的影子迭在他的影子上,分不清是谁的。 许琛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季屿川不再这样勾着他的肩膀走路了,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口就又开始疼了。 “许琛。”季屿川又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了?”季屿川看着他,“怪怪的。” 许琛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季屿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们该分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季屿川松开他的肩膀,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许琛站在原地,看着季屿川的背影走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许琛脚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想起季屿川刚才说的话。 “我喜欢人家,又不一定要求人家也要喜欢我。” “我只想要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幸福就好了。” 这些话,他听在耳朵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扎在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回响,显得异常孤寂。 他想起季屿川的笑。 想起季屿川勾着他肩膀的手。 想起季屿川说“你是我朋友”时认真的眼神。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想,如果季屿川喜欢的是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愣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在想什么? 季屿川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进了土里。不管他怎么压,它都在那里,悄悄地、慢慢地,开始生根发芽。 12.草莓好甜 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定在周五。 地点是市郊的一个生态园,说是让学生们亲近自然、拓展视野。大巴车一早就在校门口排成一排,各班按顺序上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林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城市市镇变成农田村庄。 三班的车在四班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后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在生态园门口停下。学生们鱼贯下车,按照班级排队,跟着导游往里走。 生态园很大,有温室大棚,有果园,有湿地,还有一片小树林。导游带着他们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然后宣布自由活动两个小时。 “两小时后在门口集合,别迟到。”班主任喊了一句,就被几个学生拉着去拍照了。 人群散开。 林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同班的女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了,没人叫她。她也不在意,一个人往人少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一片小湖边,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风吹过来,湖面泛起一层层涟漪,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些涟漪,发了一会儿呆。 “林浅。” 她回过头。 季屿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脸上带着笑,露出那颗虎牙。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给。” 林浅接过水:“谢谢。” “不客气。”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我刚才找了半天,还以为你去哪儿了。” “找我干嘛?” “找你……”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找你玩啊。” 林浅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照得发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玩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随便逛逛?那边有个果园,听说可以摘草莓。” 林浅想了想,点点头。季屿川站起来,伸出手。 “走。” 林浅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阳光落在那只手上,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握,她自己站起来。 季屿川也不在意,收回手,笑着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湖边往果园方向走。 一路上,季屿川一直在说话。说他们班昨天发生的糗事,说他前两天看见一只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说他其实挺喜欢这种地方的,比在学校待着舒服多了。 林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季屿川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会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在听,然后继续往下说。 走到果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林浅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季屿川没说话,转头看着后面,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琛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他看见他们发现他了,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许琛?”季屿川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许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浅一眼,很快地移开目光。 “路过。”他说。 季屿川笑了一下:“路过?这么巧。” 季屿川心里想着,许琛这小子怎么来了?他本来是想和林浅两个人一起过“二人世界”的。 许琛没说话。 季屿川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想,许琛一定是太孤单了,所以才会想来找他玩。他走过去,勾住许琛的肩膀。 “行,路过就路过。”他说,“既然路过了,那就一起吧。” 许琛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季屿川勾在他肩上的手,又看了一眼林浅。林浅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他开口。 “别我我我的了。”季屿川打断他,“走,摘草莓去。听说这里的草莓特别甜。” 他说着,拉着许琛往果园里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浅。 “林浅,跟上啊。” 林浅抬起头,跟上去,三个人一起走进果园。 果园很大,一排排的草莓垄整整齐齐,红红的草莓藏在绿叶底下,若隐若现。有几个人已经蹲在垄边开始摘了,时不时传来笑声。 季屿川拿了一个小篮子,递给林浅。 “你拿着,我再去拿两个。” 他跑开,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篮子。一个递给许琛,一个自己拿着。 “开摘。”他说着,蹲下来,开始翻叶子找草莓。 林浅也蹲下来,许琛站在旁边,拿着篮子,没有动。 季屿川抬起头看他:“蹲啊,站着干嘛?” 许琛顿了一下,蹲下来。 三个人并排蹲在草莓垄边,开始摘草莓。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泥土的气息混着草莓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风吹过,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季屿川摘得最快,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说自己这是在“试吃”。林浅摘得很慢,每一个都要仔细看看,挑最大最红的。许琛摘得更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摘一个,放进去,再摘一个,再放进去。 谁都没说话,他们似乎都沉浸在了这种采摘的体验里。 林浅偷偷看了一眼许琛,他蹲在她斜前方,侧脸对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他低着头,专注地翻着叶子,偶尔摘下一个草莓,放进篮子里。 她想起上次和他一起去取实验器材的事,想起他说“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时认真的眼神,想起自己因为他那句话,真的报名了下个月的物理竞赛。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她又看了一眼季屿川,他正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汁水。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看什么?”他问,“你也想吃?这个特别甜,给你。” 他从自己的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她。林浅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怎么样?”季屿川问。 “甜。”她说。 季屿川笑了,笑得很开心。 许琛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摘草莓。可他摘草莓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季屿川站起来,说要去那边的垄看看。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琛还蹲在那里,林浅也蹲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两个俊男美女的画面,格外的赏心悦目也格外的般配,可这一幕在季屿川看来却格外刺眼。 季屿川想了想,又走回来。 “算了,那边可能也没什么好的。”他说着,又在原来的位置蹲下来,“就在这儿摘吧。” 林浅看了他一眼,许琛也看了他一眼。 季屿川低头翻着叶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却觉得有些闷闷不乐。 为什么呢?他在心里忍不住的想,明明他也不算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吧…… 三个人继续摘草莓。阳光慢慢移动,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偶尔有人说一句话,偶尔有人笑一声,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 两小时很快过去。 集合的时候,季屿川拎着满满一篮子草莓,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摘得最多。林浅的篮子只有半满,但个个都是又大又红。许琛的篮子里只有寥寥十几个,摘得最少。 “你也太不行了。”季屿川嘲笑他,“两个小时就摘了这么点?” 许琛没说话,季屿川从他篮子里拿了一个草莓,咬了一口,然后皱起脸。 “这么酸?”他看了一眼许琛,“你怎么尽挑酸的摘?” 许琛愣了一下。季屿川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他又拿起一个。 “别拿了。”许琛说。 季屿川没理他,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这回是甜的,他笑了,把剩下半个塞进许琛手里。 “这个甜,给你。” 许琛看着手里那半个草莓,愣了一下。草莓上还有季屿川的牙印,红红的果肉露在外面,沾着一点汁水。他没说话,把半个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他低着头,嚼着那半个草莓,忽然觉得心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 集合的哨声响了,三个人往门口走。 季屿川走在中间,左边是许琛,右边是林浅。 林浅和他们告别后,回到了自己班里。 季屿川觉得,其实今天还是挺开心的。虽然没能和林浅单独相处,但是三个人在一起还不赖,而且林浅可是吃了他递的草莓呢! 啊啊啊啊啊啊他的少男心思简直要爆炸了!!!林浅能怎么这么可爱?!她吃草莓的样子也好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和他完全不一样。 够了,不能再想下去了。季屿川美美的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然,他怕他的这一颗少男心要承受不住了……呃(昏倒)…… 13.让他教教你 研学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季屿川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去找林浅。课间的时候,他晃到四班后门,探头往里看。林浅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这一幕真是太过于岁月静好了,以至于他突然有点不舍得开口打破这份宁静的美好,然而他还是开口了。 “林浅。”他喊了一声。 林浅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季屿川冲她招手,示意她出来。林浅看了看桌上的卷子,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站起来,走到后门。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季屿川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就是想问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卖麻辣烫的。” 林浅顿了一下。她最近都在为下个月的物理竞赛做准备,课间的时间以及其他的碎余海绵时间都被她利用起来了,因为她心里一直纪念着那个人对她说的话。她不想让他的那句话白说,也不想让自己失望,所以她得努力。尤其是中午的时间,比较长,可以用来更好的沉浸于做题的思考,所以她得拒绝季屿川的邀约。 “中午不行,”她说,“我要写题。” “写题?”季屿川愣了一下,“写什么题?” “物理。”林浅说,“下个月有竞赛,我想试试。” 季屿川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用红笔做的批注。 “你这么用功啊?”他有点意外。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自卑和懊恼。林浅这么用功,这么努力的学习,自己还来打扰她,感觉实在有些对不住。可是,他真的好想与她亲近,所以就请允许他自私一会儿吧。 林浅点点头,没多说。季屿川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物理也不好,但他有个朋友,物理特别好。 “物理确实难,”他说,“不过我有个朋友,物理倒是很好。”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其实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那个朋友的名字,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谁啊?” “许琛啊。”季屿川说得理所当然,“你不知道吗?他上次竞赛又拿了一等奖。” 林浅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很轻,很快,一闪而过,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个名字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不知为何总是让她有所悸动。她当然知道许琛又拿了一等奖,毕竟她每天都在观察他的动静,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她现在还不想暴露出来,她很在意他这件事…… 季屿川没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动作,自顾自地往下说:“要不我请他教教你?他那人虽然不爱说话,但讲题特别清楚,我听他讲过几次,一听就懂。” 林浅愣了一下,她没想过那个她梦寐以求的能和他接近的机会就这么突然来临。 “他……会愿意吗?”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惊动,只是她的那颗心已经在疯狂的震颤。 “我问问呗。”季屿川说,“他那人看着冷,其实挺好的。我问问他,他应该不会拒绝。” 林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谢谢。” 其实她的心里很忐忑,她怕麻烦他的同时,也不想就这么错过这次机会,但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季屿川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客气什么。”他说,“等我消息。” 季屿川心想,自己总算有能帮得上她的地方了。 中午的时候,季屿川在三班门口堵住了许琛。许琛刚从教室里出来,准备去食堂。看见季屿川站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事找你。”季屿川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拉了拉,“问你个事。” 许琛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那个……”季屿川难得有点吞吞吐吐,“你最近忙不忙?” “还好。”许琛说,“怎么了?” “就是……”季屿川挠了挠头,“林浅,你知道吧?四班的那个。” 许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嗯。” “她下个月要参加物理竞赛。”季屿川说,“最近一直在刷题。我就想,你不是物理好吗?能不能……教教她?” 其实季屿川心里还是很羡慕许琛的,羡慕他这个别人家的完美小孩,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有许琛这么厉害的话,也许就不用把林浅托给许琛了。 许琛愣了一下。他看着季屿川,季屿川也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忐忑,像是怕被拒绝。 许琛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林浅相处,上次一起去取实验器材,她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也紧张,只是他不表现出来。如果真的让他单独教她,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会不知道说什么,他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两个人在那里,对着题,沉默着,尴尬着。 他不想那样。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太会教人”,或者“我不太方便”,但他看见季屿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像是一盏小小的灯,亮在那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季屿川第一次见到他时伸出的那只手。想起季屿川在他被孤立时坐到他旁边的样子。想起季屿川挡在他前面,对那些说他坏话的人说“许琛是我朋友”的样子。 季屿川很少求他什么事,这是第一次。许琛看着那盏小小的灯,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 季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 “太好了!”季屿川一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那我去跟林浅说,你们约个时间。” 许琛点点头。季屿川笑着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许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想教林浅,是因为不想让季屿川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落空。他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转身,往食堂走去,可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想起季屿川刚才提到林浅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很软的表情,像是提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研学那天,季屿川给林浅递草莓的样子,那副既期待又小心翼翼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想起很多很多。 心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看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但他知道,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下午的时候,季屿川又跑去找林浅。 “搞定了。”他站在四班后门,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许琛答应了。” 林浅愣了一下。 “他……答应了?” “嗯。”季屿川笑着说,“我就说他不会拒绝的。你们约个时间,什么时候方便?” 林浅想了想。 “周三下午放学后?”她问,“可以吗?” “行,我去跟他说。”季屿川说,“就在图书馆吧,那儿比较安静。” 林浅点点头。 季屿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林浅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你脸上写着呢。”季屿川说,“放心吧,许琛那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很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浅低下头,她当然知道。 “嗯。”她说,“谢谢。” “都说了不用谢。”季屿川摆摆手,“那我走了。” 他转身跑了。 季屿川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笑得很勉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觉得有些苦涩呢。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担心林浅要和许琛单独相处了吗?是因为自己没有和林浅有更多的相处机会了吗?还是已经开始有点嫉妒许琛了呢?为什么看着林浅那副期待又紧张的样子,心里会那么酸涩呢?他不知道,或许都有吧。 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想起许琛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乒乓球台边,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身上。想起他走在取实验器材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侧脸很好看。想起他说“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时认真的眼神。 她要去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了。在图书馆里,两个人,对着题,说话。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可同时,她又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他刚才跑过来告诉她“搞定了”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放心吧”的样子,想起他说“人很好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他不知道她喜欢许琛吗?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可如果他要是知道了,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不敢想。 14.爱恨交织 周三下午放学后,林浅站在图书馆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书架照成暖黄色。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物理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然后又拿出笔袋,拿出草稿纸,拿出错题本。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看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心跳还是很快。 六点整,图书馆的门被推开。 许琛走进来。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 他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林浅说,“刚到。” 许琛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卷子和笔袋。 林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那些“麻烦你了”“谢谢你来”“我有些题不太会”,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琛也没说话,他把卷子摊开,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哪道题?”他问。 林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大题。 “这个。”她说,“第三题。” 许琛低头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林浅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按在卷子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道题的关键在这里。”他用笔点着卷子上的一个条件,“你看,它给了这个数据,其实是在暗示你用什么公式。” 他开始讲。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为什么要这样变形,为什么要代入这个数据。他讲着讲着,会在纸上写下几行推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浅一开始还在紧张。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她想起自己日记本里那些写满他名字的页,想起那些藏在抽屉里的小方块,想起无数个黄昏和清晨,她隔着人群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 现在他就坐在她对面,离她这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应该紧张的。可是听着听着,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因为他是那么认真。他讲题的时候,眼睛里只有那道题。他不会看她,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冬天的井水,清清凉凉的,让人静下来。 林浅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只是因为他成绩好,不只是因为他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很耀眼。 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是这样一个认真的人,是这样一个会为了别人的事,坐在图书馆里,一道题一道题慢慢讲的人,是这样一个明明可以不理她,却还是说出“总有一天你也会获奖”的人,是这样一个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专注地讲着题,阳光落在他脸上很好看的人。 “懂了吗?”许琛抬起头,看着她。 林浅回过神。 “懂了。”她说。 其实她刚才走神了,没完全懂。但她不想让他再讲一遍,不想耽误他更多时间。许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又低下头,指着卷子上的另一道题。 “这道呢?会吗?” 林浅摇摇头,他又开始讲。 这一次,林浅认真听了。她发现他讲题确实很清楚。那些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的地方,被他三言两语一点拨,忽然就通了。他好像有一种能力,能把复杂的东西拆成最简单的部分,然后一块一块讲给你听。 她忽然有点羡慕季屿川,他经常可以听许琛讲题吧? 两个人坐在教室里,他问,许琛答。他听不懂,许琛就再讲一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听他的声音,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而她只能借着补课的机会,才能这样和他待在一起。 她低下头,继续听。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们讲完最后一道题,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红色。图书馆里的光线暗下来,管理员走过来,说还有十分钟就要关门了。 林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谢谢。”她收拾着卷子,对许琛说。 许琛摇摇头。 “不用。”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站起来。林浅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琛忽然停下来,林浅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 “下个月的竞赛,”他说,“你可以的。” 林浅愣住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夕阳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一道金黄色的光。 “好。”她说。 许琛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林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浅骑着车往家赶,心里还想着刚才的事。许琛的声音,许琛画的图,许琛说的那句“你可以的”。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可这笑没持续多久。 骑到楼下的时候,她听见了吵架声。从四楼传下来,穿过夜色,穿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钻进她的耳朵里。是她爸妈。 林浅站在楼下,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心里那点暖意一点点凉下去。她锁好车,上楼。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她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 砰——! 是什么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她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门。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杯子碎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遥控器躺在角落里,电池摔出来了。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露出下面发黄的布面。 她妈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她爸站在另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林建国你个王八蛋!”她妈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说!” “我没干什么。”她爸闷声说,“就是加了微信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她妈冷笑,“聊了几句人家叫你宝贝?聊了几句你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笑?林建国你当我是傻子?” 林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妈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我嫁给你,一天好日子没过过!你妈嫌我不会生儿子,你嫌我不会挣钱,现在好了,你直接去找年轻小姑娘了!我这婚结得有什么用!” “你小声点。”她爸说,“邻居都听见了。” “我就是要让邻居听见!”她妈喊,“让他们听听你林建国是个什么东西!” 林浅往前走了两步。 “妈……”她开口。 她妈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你闭嘴!”她妈吼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板着一张脸,给谁看?我生你养你,你就这样对我?” 林浅愣住了。 “我……”她想说什么。 “你给我滚回房间去!”她妈指着她的房间,“别在这儿碍眼!” 林浅没动。她妈抄起茶几上最后一个杯子,朝她砸过来。 林浅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杯子擦着她的额头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一片。碎渣溅到她脸上,有一块锋利的边缘划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温热的,顺着额角往下流。林浅站在那里,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手指沾上血,红红的,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妈愣住了,她爸也愣住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林浅看着手指上那点血,又看了看她妈。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浅没说话。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抬手又摸了一下额头。血还在流,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校服上,一滴,两滴。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外面又开始吵了。她妈的声音,她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家是这样。别人的家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家永远在吵,永远在砸东西,永远有那些说不完的怨气和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妈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会撒娇吗?是因为她不爱说话吗?是因为她不是男孩吗?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像个多余的。 血还在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 纸巾很快被血浸透,红了一片。她换了一张,继续按着。窗外的吵架声还在继续。她坐在那里,按着额头,看着窗外。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泪。混着血,混着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和难过,一起往下淌。 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流着泪,按着额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吵架声停了。门外的灯也关了。她把沾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额头还在隐隐地疼,但她不想管了。她想睡过去,睡过去就不用想这些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推开了门。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来,然后有一只手,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凉,微微发抖。 林浅没睁眼,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什么。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抚过那道伤口。 “疼吗?” 是她妈的声音。很小,很轻,和晚上那个疯了一样砸东西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林浅没回答。那只手又摸了摸她的脸,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妈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说,“妈就是……太生气了。” 林浅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你爸他……不是个东西。”那个声音继续说,“妈嫁给他这么多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你以为妈想这样?妈也不想。可妈没办法。” 林浅听着,没动。 “你和你妹,是妈唯一有的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可妈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好。” 那只手又落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摸着。 “疼吗?”又问了一遍。 林浅还是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疼。很疼。 但比额头更疼的,是别的地方,可她说不出。她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额头。那个声音又说了很多。说以前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嫁过来受的那些委屈,说她其实也想做个好妈妈,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林浅听着,有些听清了,有些没听清。她太困了。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像风一样。 最后她听见一句: “睡吧。” 那只手从她额头上移开,脚步声往门口走去,门被轻轻带上。林浅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比伤口更疼。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个从来不在意她的妈妈,刚才那么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问了她两遍疼不疼。 她忽然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15.差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道细细的红痕,从眉尾斜斜地划进发际线。她用刘海遮了遮,遮不住,那道痕还是若隐若现。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可贴,肉色的,贴在伤口上。这样好多了。 她背起书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昨晚的吵架声早就停了,现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骑上车,往学校去。一路上,她都在想昨晚的事。想她妈砸过来的那个杯子,想她妈后来坐在床边摸着她的额头问“疼吗”,想那些七零八碎的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些事太乱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理不清。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她把车停好,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林浅!” 是季屿川的声音。林浅回过头,季屿川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喘了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跑出来的汗照得亮晶晶的。 “早啊。”他笑着说。 “早。”林浅说。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季屿川忽然停下来。林浅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季屿川盯着她的额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额头怎么了?”他问。 林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个创可贴。 “没什么。”她说,“不小心碰了一下。” 季屿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的,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可现在那两颗星星不笑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怎么碰的?”他问。 “就……不小心。”林浅移开目光,“没事,小伤。” 季屿川还是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林浅。”他说。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和平时那个笑嘻嘻的他完全不一样。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他说,“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 林浅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其实他们认识得并不久。高一开学到现在,也就几个月。他没认识她之前,她甚至没注意过有这么一个人。 可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想起来,确实,这几个月里,他好像一直都在。在她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跑过来,在她被罚打扫的时候抢走她的扫帚,在体育课没人陪她打球的时候拿着球拍来找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季屿川也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你可能觉得咱们没那么熟。但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但是,”他接着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不想跟别人说的,可以跟我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说,”季屿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是……树洞那种。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憋在心里难受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说完,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忐忑。 林浅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耳边的碎发照成淡金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盏小小的灯。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个砸过来的杯子,想起那些摔碎的东西,想起她妈后来坐在床边说的那些话。那些事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很想说,想把这些都倒出来,倒给一个人听。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是谁。他是季屿川,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校霸,是那个会抢走她扫帚说“你回去吧”的人。他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愿意理她的人。 可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不想让他知道她家是什么样的,不想让他知道她妈砸她的头,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有多狼狈。她不想让他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同情的、可怜的、觉得她很惨的眼神。 她怕。怕从他眼睛里看到那种眼神。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是……没什么。” 季屿川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林浅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过了很久,季屿川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苦。 “行吧。”他说,“那就当你没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他说,“随时找我。我都在。”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他笑着,露出那颗虎牙。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发亮。可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好。”她说,“谢谢。” 季屿川点点头,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啊,要迟到了。” 林浅跟上去,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们要分开了。四班往左,三班往右。季屿川冲她挥了挥手。 “中午见。”他说。 林浅点点头,她转身往四班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屿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又笑了,又挥了挥手。 林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酸。那种酸很轻,很淡,像柠檬水里的那一丝味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差一点就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差一点。 季屿川往三班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想什么。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想起林浅额头上的那个创可贴,那么小一个,肉色的,贴在眉尾往上一点的地方。 她说是不小心碰的,可他不信。什么不小心能碰在那种地方?他想问,可她不想说。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她的眼睛在躲,她在往后退,她在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他站在她面前,离她那么近,可他觉得她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一道墙。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走进她心里。他给她送牛奶,陪她打球,帮她找许琛补课。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可她还是离他那么远。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谢谢,有礼貌,有距离,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不是这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帮她捡过球,给她递过草莓,替她抢过扫帚。可这双手,够不到她心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到座位上,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人推了推他:“哎,你怎么了?” 他没抬头。 “没事。”他说。 16.真好吃 中午下课的时候,季屿川在三班门口等许琛。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犯困。 “走吧。”许琛从教室里出来。 季屿川站直身子,跟上去。两个人往食堂走。 一路上季屿川没怎么说话。平时他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今天却有点沉默。许琛看了他一眼,没问。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人声鼎沸的嘈杂。 他们排了一会儿队,各自打了饭。 季屿川打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米饭,一个素菜,一个半荤半素的菜。他把饭卡收进口袋里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卡里没多少钱了。 他没多想,端着餐盘往座位区走。 许琛跟在他后面,端着自己的餐盘。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餐盘放下。许琛坐下来,季屿川还站着,准备去拿筷子和汤。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 有人从他身后冲过来,撞了他一下,撞得很用力。 季屿川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的餐盘飞了出去。 米饭、菜、汤,哗啦一声全扣在地上。餐盘在地上转了两圈,咣当一声停下。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季屿川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狼藉,愣住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屿川回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一点歉意。那笑是故意的,季屿川一眼就能看出来。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跑太快了,没看见你。”那个男生说,“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说完,不等季屿川反应,转身就走。 旁边那两个人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笑。笑声不大,但季屿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手攥紧了。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他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被人针对了。从开学到现在,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得罪的人不少,那些看他“校霸”名头不顺眼的人,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人,那些觉得他装的人——总有人想找他的茬。 平时他不在乎,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情本来就不好,早上林浅那个眼神,那种隔着距离的客气,那种把他关在门外的感觉,一直堵在心里,闷闷的,现在又被人这样摆了一道。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牙关咬紧了。想追上去,想把他们按在地上,让他们尝尝饭菜扣在脸上的滋味。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回过头。许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 “别。”许琛说。 季屿川看着他。许琛的眼睛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算了。”许琛说,“不值得。” 季屿川愣了一下。他看着许琛的眼睛,那点烧上来的火,忽然就熄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嗯。”他说。 许琛松开他的胳膊。 季屿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饭菜。米饭和菜混在一起,汤洒了一地,餐盘歪在一边。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他蹲下来,开始收拾。许琛也蹲下来,帮他把餐盘捡起来,把洒出来的饭菜往盘子里拢。 收拾完,季屿川站起来,端着餐盘往收盘处走。把残渣倒掉,餐盘放好,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饭卡。 卡里没多少钱了。 他本来算好的,这个月省着点花,这张卡能撑到月底。现在再打一份饭,卡里的钱就不够下周的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季屿川。” 许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屿川回过头。许琛站在他面前,把自己的餐盘递过来。 “吃这个。”他说。 季屿川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许琛说,“你吃。” 季屿川看着那个餐盘。米饭上盖着红烧肉,旁边还有两个炒菜,比他自己打的那份好多了。 “那你呢?”他问。 “我再打一份。”许琛说。 “不用——”季屿川刚要推辞,许琛已经把餐盘塞进他手里。 “拿着。”许琛说,“我去排队。” 季屿川端着那个餐盘,愣在那儿。 “许琛——” 许琛已经转身往窗口走了。季屿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端着一个不是自己的餐盘,看着那个人重新走进长长的队伍里,排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餐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端着餐盘走回座位,坐下来,却没动筷子。他等着,等许琛打完饭回来。 过了一会儿,许琛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季屿川,发现他没吃。 “怎么不吃?”他问。 季屿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也不是那种涩涩的,是一种别的什么,暖暖的,软软的。 “等你。”他说。 许琛愣了一下。 “吃吧。”他说,“凉了。” 季屿川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香,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着那块肉,忽然开口。 “许琛。” “嗯?” “谢谢你。” 许琛低着头吃饭,没抬头。 “不用。”他说,“朋友嘛。” 季屿川愣了一下。他看着许琛,许琛还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吃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朋友嘛。 季屿川又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还是那么吵,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桌上,把两个人的餐盘照得发亮。 季屿川吃着饭,忽然觉得,刚才那点闷闷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