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尺诡神龛》 第1章 《九尺诡神龛》作者:影耶【完结】 简介: “囍”字刺目,齐芜菁含恨死在新婚之夜。 杀他之人是现世唯一的神祇“三千界”,是万民朝奉的“烛雪君”,也是他的……养父。 再一睁眼,齐芜菁重生到了十年后,成为神教的少君。 天下新神崛起,宗门治世,三千界却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喊打的邪神。 机会难得,齐芜菁刚要借势报仇,却发现自己重生成了人人可欺的软柿子、病秧子、没心眼子。 走一走咳三下,跳一跳还吐血。 齐芜菁:? ……苍天无眼,脆得要命。 - 窝囊废不要紧,好在自己所在的宗门有个传统癖好——收奴养奴。 给囚奴烙上刺青诅咒,便能听人使唤。 齐芜菁精挑细选,选了条最强悍的“狗”,名唤桑青。齐芜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桑青六亲不认,见人就咬。 疯子配疯狗,实在合拍。 两人撕咬上瘾,神鬼不惧,一路杀到三千界老窝,眼看目的达成,齐芜菁卸下桑青的狗链,解开桑青的诅咒。 岂料这时城门忽然大开,三千界高坐神台,等候多时。 祂卸下佛鬼双面,正是桑青那张脸! 父子重逢,三千界支着头,指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脖子。 “你最大胆,不跪我,不敬我,还敢不要我。” 齐芜菁笑道:“自欺欺人罢了。父亲,从始至终,都是你甘愿对我‘汪’啊。” “佛祖如何?神又怎样?” 三千界受缚上瘾,祂扯着自己颈上的血佛珠,仿佛扯着那条遗失的狗链。 “若我非要戴上枷锁呢?” “像这样。” * 佛面蛇心假慈悲攻x丧心病狂假怜世受,训狗鬼畜文。 *1v1/he/双洁(包括原主) *v后日更,有事请假,为防制裁,建议追更。 *拒绝攻控受控,一切设定皆为剧情服务。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重生 <a href=https:///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 正剧 主角:齐芜菁 桑青 一句话简介:重生复仇,驯化养父,年上披马 立意:永不言败 第1章 浓血泼灭了灯芯,臭味渗透进囍服。 齐芜菁凝视着窗纸上横过的血痕,痴想着那柄长刀砍过自己皮肉之时,会否留下同样恶心狰狞的口子? 他不该杀人的,鞭子没将他打死,活人的肉强灌进嘴也只是难吃,他是神祇收养的孩子,不该杀人,不能杀人—— 不,蠢货!你只是个凡人,他们却妄想分食你的血肉! 他们才是罪人,罪人该死,他们该死! 臆想间,齐芜菁忽然听到了铃声。他心脏骤停,屏息辨别,铃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将要逼至耳边,齐芜菁终于从不可置信中回了神。 世人皆知,烛雪君的法铃驱鬼镇邪,如今竟是捉他来了! 手中的剑霎时重上千斤,烫得齐芜菁立时脱了手! 他踩过尸体,逃进回廊,踉踉跄跄地四处乱闯。宫阁间的路径指向明确,他却寻不见自己的生门。铃音像游蛇一般,幽幽地咬在他身后,齐芜菁赤脚跳进刺丛中,身下立刻成了血泊。 他仓皇回头,黑影却遽然现身在他背后! “父亲!”齐芜菁出声的同时,手腕传来阵巨痛,骨头立时碎了。他抬眼,瞧见了那人凌乱的发,黑红相间,和自己身上的血嫁衣相比照。 实在讽刺。 “有意思!你是来恭祝我新婚之囍的么,烛雪君?”他狞笑着,却红了眼眶。 不为恨,也不是痛,竟是忏悔。 他这种人,最容易令神蒙上污名。 “今夜你杀了老君主?”三千界银鬼面覆半脸,神情居高临下,目光冷,声音更冷,“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安分呆着?改不了你冲动的蠢毛病,出门就忤逆——” “忤逆?”这话当即刺中了齐芜菁,让他愣了又笑,“我是杀了那个下贱的腌臜货,不过他死得太便宜了!我没经验,三千界,你把我送给老杂种当玩宠的时候,怎么没提醒我越烂的骨头越硬,剑都被砍钝了好些口子——” 三千界擎着齐芜菁的腕,喊他:“何必如此,无青。” “我如何,你不清楚么?卑劣狠毒下三滥,这是我;暴戾恣睢睚眦必报,这也是我。碰了我,就要拿命来换!”齐芜菁语气上瘾,仿佛杀人是个新鲜事儿,头一次杀人更是令他食髓知味。 三千界松开齐芜菁的断手,退开一步,仿佛嫌恶:“你好好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齐芜菁忽然哑然。 他顺从地抬眼,望进三千界掌中抬高的银镜,霍然怔住。 ——他身着艳冶红袍,面上是凌乱的血和生肉渣,然而脸色却是苍白,仿佛是只清冷的死魂,在月下喝血啖肉。 “你吃了他?”三千界怒喝,“混账!” 齐芜菁浑身发抖,他兢惧地闭上双眼,别过脸的同时,一柄长刀横在了他的颈侧。他瑟缩了下,倏忽想起不久前砍在窗纸上的血痕。 那句“你吃了他”成了耳畔的鬼咒,齐芜菁躬下腰,开始呕吐。 “……父亲,你将我送给这个老渣滓做宠。”他起身盯着三千界,“哈”了声,“难道我就该是这种烂命?难道你养我多年也是将我当做了畜生?你难道没有看见我的伤吗,你明知道他会如何折辱我!” ——齐芜菁又想起被铁链悬吊在半空的日子,那些活人炼制的肉丹做了他的餐食。机械机关长久地卡开他的嘴,今日,老君主甚至割下自己的肉,塞进齐芜菁口中…… 然而此刻,三千界只是冷眼看着,无相刀的刃口不曾松动。 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祂看见了,祂默许了。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当佛祖,却要我也慈悲?!”齐芜菁泪如雨下,他声音嘶哑,迫切地想从对方的神色里寻求个答案,“你是神,要怜世,而我就是垃圾,杂种,畜生,可怎么样呢?烛雪君,我这种烂骨头也是你的众生,我还是你的——” 话音未落,齐芜菁忽然后知后觉感受到手骨的巨痛,这疼痛涌至全身,血却忽然滞住,冷了。 不带任何悲悯地,他的头颅蓦地滚落在一旁。 残血飞溅,泼红了三千界的银鬼面和佛珠。 过往种种,化作逝水,长夜无尽,淌过的皆是怨与悔。 血泼在脸上,仿佛雨淋下。那点湿润让齐芜菁撩起眼皮,然而他瞧见的却是天地淆乱,万象混沌。 他躺在云上,草木都倒悬在头顶,光影模糊,叫人分不清生死虚实。 日光刺目,齐芜菁眯起眼,挤出点泪,于是隔着泪眼,齐芜菁看见了那座倒挂的观音像。 “父亲,观音为何倒坐?”齐芜菁仰面看祂,困惑道,“我仍旧不懂,倒坐又何以观天下?” 三千界宽袖轻扫,抚上他的头顶:“人不知踩在地上,以为自己活在天上。菩萨倒观世间,众生不肯回头。” 三千界垂下手中念珠,又说:“你才十三,还太小。这世间有许多道理,倘若都要想明白的话,就会变得很糊涂。可惜我是我,菩萨是菩萨,我当清明神佛,铁定是要喝酒的——” 祂摸向身侧,奇道:“你又将我的酒偷走了?” “哈?”齐芜菁说,“你喝傻了吧?” 三千界更奇了:“既没偷喝我的酒,你又怎么醉成这样?” 齐芜菁道:“我哪里醉啦?” 三千界说:“不但醉,而且醉得糊涂,还不醒?” 齐芜菁怔住,却见三千界将掌心抵在他的胸前,用力一推。 风浪如刀割,顿时狂涌进他的五窍,齐芜菁从天上跌落,他声嘶力竭地朝上喊,却见三千界的身影逐渐逆转,红发如火舌吞噬着残存的黑,祂躬身捡起一颗头抱进怀里,倒坐在天上发呆。 刹那间,那些记忆如狂狷的猛兽,张牙舞爪地朝齐芜菁扑来。 红轿,囚车,婚服,活人,死人。 恭祝新婚,恭祝新婚,恭祝新婚。 种下杀业,满手腥血。 无青,无青,我问你,何必如此? 乱梦颠倒,无聊得可笑! 血腥四散,齐芜菁胸腔起伏剧烈,他大口喘息,摁住痉挛的胃。无尽长夜中,忽然伸出只铁箍似的手,要扼断他的脖子! 齐芜菁狠命挣开,身体却陡然滚了下去。他砸向地面,乍然醒来。 靡丽陌生的阁楼猛地撞入眼,他身下躺着染血的白狐氍毹。 齐芜菁目光逡巡,茫茫然看了半晌,忽而疲惫地闭上眼,半死不活地想:疯了。这哪儿?这又是什么梦,什么戏? 谁料他刚阖眼,血就涌过来,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无相刀还在滴血。齐芜菁霍然清醒,他弹身坐起,赤脚冲撞到一方镜台跟前,瞧清了自己的模样: 第2章 脸色煞白,命不久矣。 同样是一副死相,但齐芜菁敢断定,自己死前绝对不长这张脸! 忽然,镜中传来呜咽声,万般人语一瞬间挤入脑中,痛得齐芜菁险些撑不住身子。 ——好吵。 “父王,哥哥们都出去打仗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他们一样。” ——哥哥、哥哥是谁? “他们是雄鹰,而你,佩兰,你是父王养在宫堡内的小花。” ——父王是谁?我只有父亲,祂名唤三千…… “外面太多豺狼,和父王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 父王我……父王! ——好吵。 “塔顶的花开了,佩兰,父王带你看。” ——别去……我让你别去! “怎么流血了?我的好佩兰……” 流血……啊!我……我流血了! 疼、疼、疼! ——疼有什么用?废物,蠢货,杀了他啊! “神祇座下有一名养子,将他捉来,食之方可成神。” 师父、师父这里好黑啊!救救我! ——谁来救你? “师父很好,师父很好,不能让师父……” 忘记了,对不起,忘记了。 ——师父是谁?告诉我,说完啊! “我要死了,祝福我。” ——这不是我的记忆。 “从此你就是我。” ——你到底是谁! “佩兰君。” 噌。 镜台上的纸花猝然起了火。 上面的药粉抖落,焚成黑灰。 齐芜菁脱离幻象,大口喘息。 “无青君,这是你的新名字,陈宫——陈佩兰。” 窒息的溺水感再次翻涌进口鼻,齐芜菁杀意迸溅,死命攥着拳。 “我早已四面楚歌,无力回天。你啊……替我活吧。” 齐芜菁暴戾地扯开衣襟,他凝神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好荒唐! 看啊,这竟是真的。 你锁骨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剩。 关于神祇刺下的痕迹早就失落在前尘,那里已没有了年少时的玫瑰印。 齐芜菁死了。 阁楼的风声呜咽,将余烬吹来四散。冷风将他冻了很久很久,才让他终于镇静下来:是了,是生非死,是实非虚,这不是梦。 齐芜菁无数次回忆起方才的幻象,从而提醒自己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如今的他已不是他。 前世的他早死在了三千界的刀下,周遭的一切无不都在警醒他:如今的生门,是这副身体的主人为他打开的。 允他借尸还魂,重活一世。 然而苍天无眼,竟叫他顶着这个人的身份重生! 第2章 齐芜菁猝然一拳将镜子砸得四分五裂!指缝中血流成河,齐芜菁在皲裂的猩红碎片里,狠狠审视自己的模样。 “好啊,”他狞笑道,眼尾的红痣仿佛血珠,“原来你是那老杂种的儿子。” 老君主陈空青膝下有三子,陈宫是最小的一个。他样貌极出彩,而性格又最温顺,从不忤逆父辈,老畜生便哄着他,变本加厉地蹂躏他。但幸而,陈宫由于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养在师父寿夫子身边。 老君主被齐芜菁杀掉那晚,寿夫子连夜带徒儿一路奔逃,等风头过去后,师徒二人重返煜都,设立紧那罗门,成为宫堡的新主人,生活至今。 记忆未完,忽听门口的侍女急切唤道:“少君,少君可醒了?夫子派奴婢来请少君起床梳洗,凑巧听到阁楼中有声音,却见少君房门锁了,出什么事了?!” 齐芜菁拾起镜子碎片,死死攥在手中。掌中皮开肉绽的疼痛,浇了他的火,让他稍微平和下来:“无事,没留心绊了一跤,碰倒些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侍女松了一大口气:“没事就好,若少君受了伤,夫子得将我们杀了!” “师父慈爱,分得清黑白。”他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血倒滴至氍毹上,掩盖了上面发黑的旧血痕,“昨日我已向师父请了假,休沐一日……怎么了?” 止血的速度比齐芜菁想象中迟缓,他翻找出药箱,将药粉全部倒进了掌中的血沟壑。 谁料痛楚遽似猛浪,竟让齐芜菁险些掉眼泪! 他强打精神,顺带讥讽道:这点痛都受不住,你还真是麻烦精。 “少君忘记啦?”侍女在门口等着,“近来各宗门组织了联谊游行,明日你将和其他宗门的伙伴动身离开煜都了。少君头一次独身出门,夫子舍不得你,今夜特地备了送行宴,眼下菩提门的客人已经到了。” 齐芜菁面无表情地上完药,心里却一紧,将“菩提门”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却没想出三千界麾下有过这样一个派别。 谁人不知,世间仙门神宗,皆由一人发源,不论分支旁脉有多庞然,只受一人统领。 那人是天下之神,是当今岿然独存的现世神祇。 这宴席既然是仙门之聚,那必然同三千界大有干系! 齐芜菁压住错乱的呼吸,缓声道:“和师父说,昨日借了书,待我还了就去。” 侍女退了,齐芜菁捡起桌上的钥匙,将窗推得更开,塔顶的朔风轰然撞入,阁楼中霎时灰烬四散。 他循着记忆,来到宫堡的藏书阁内,没想到一呆便是好些时辰,等到侍女再来扣门之时,已是斜阳西沉。 宫堡的墙上烛火晦暗,照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齐芜菁跟着侍女下楼,步履虚浮,活像一只受牵引的孤魂。 齐芜菁撑着墙,涩声道:“……如今真是天祐十年?” 侍女讶然:“正是啊,少君又昏头了。” 天祐十年……他死之时还是永熙年间,而后老君主被杀,新君上位,齐芜菁斩首于三千界的无相刀下,到如今竟已过了十年光景。 眼下天下以三方新神治世为主,兴起了诸多新教宗门,即便如此,仙门势力仍大不如前。究其原因只有一个——世间有位极难对付的诡神,其信徒众多,追随者自各方狂涌而来,曾有大量仙宗子弟甘愿追随,沦修鬼道。 可笑的是,这位千夫所指的恶神,竟是当初背负盛名的烛雪君! 短短十年啊……世道却是像重归混沌,又重新洗牌,早已天翻地覆。 旧神堕落,新神崛起,神鬼更替,不过朝夕之间,实在荒唐! 时间急迫,齐芜菁看书看得潦草,但这些信息仍如长针般,争相刺入他的头颅。 他战栗着,将舌尖咬出了血。 “少君不是昨儿才问过么?想必是这几日换了药帖,果真犯糊涂,今日不仅未束发正冠,连抹额也忘了佩。”侍女提灯在前引路,叮嘱道,“少君仔细脚下,我们到了。” 齐芜菁垂下胳膊,将攥到发白的拳藏进衣袖之下。回廊尽头延伸出一方宽敞的暗红色宴厅,菜肴陆续端上,各路仙门子弟正在谈笑。 “佩兰君,这儿呢!”齐芜菁一下楼,便有人凑了上来,“等你真不容易,听寿夫子说你近日又病倒了,我们早早来探望,谁知你竟躲去了书阁。” 此人身负长剑,肩挂银镜,腰封上绣有菩提花,正是菩提门的弟子。 悠悠山的菩提门,由神祇大腹行坐镇,与陈宫所在的紧那罗门一样,也是天下三大神教之一。 多年前众神斗鬼,两败俱伤,大腹行以自身躯化作蛇首山,镇守四方,其麾下弟子在最大的一座山上建立教派,教名“菩提”,山唤“悠悠”。 齐芜菁温声道:“款待不周,多见谅。” 对面妙语连珠,又吵嚷着说了些什么,齐芜菁心里不耐,报以假笑。不多时,忽然听到拄拐的“笃笃”声。四散的弟子全都规规矩矩落了座,对着上位行了礼,齐声喊道:“夫子。” 那具佝偻的人影受青年搀扶,坐上了主位。寿夫子发中夹雪,兜帽的阴影罩住了整张脸,但苍老之态尽显。 “少君今日怎么这副糊涂打扮?算了,先跟我来。”另一位侍女接过灯,趁机将齐芜菁带到一处很偏的座位上,悄声道:“夫子吩咐了,今日宴席,为的是少君游行顺遂,多得照拂。但少君不喜这类场合,不必攀谈,夫子自有周旋的法子。” 锦裀蓉簟铺得厚,热气被尽数笼络起来,齐芜菁入了座,身子才稍稍回温。他“嗯”了声,端起食桌上的茶水,感受到寿夫子的目光扫过,微微颔首。 “诸君,”宴厅顿时安静,寿夫子举杯,“明日宗门联谊之行将启,此次前往渝怀,也是收到了祭典主持的委托,督办当地‘堕神祭’的顺利举行。事情虽小,但终归算作一次历练。老夫年迈无能,不能一同前往,只得今夜设宴为各位英杰送行。” 众人举杯,干了酒。 寿夫子转而朝身侧,疲乏道:“悦儿,你来说。” 他唤出个青年,身着红白文武袖鹤氅,头勒血玛瑙晶坠抹额,金冠束发,一丝不苟,瞧上去应该是紧那罗门的风格装束。 第3章 齐芜菁总算知道自己今日有多随意了,他穿个白衫就跑下来了。 钱悦心下明了,道:“师父人老了,心就啰嗦,总挂念各位兄弟姊妹。诸君远道而来,兴许不知咱们煜都有个传统。若家中有亲人要远行,须得进行一场除祟仪式。” 他口中涵盖了“兄弟姊妹”,但众人心知肚明,这里面只有一位“亲人”。 大伙心领神会地端起酒杯,眼神却都一个劲往齐芜菁身上瞅。 齐芜菁面不改色地喝酒。 关于“除祟”他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就是上演一场正道之士诛鬼杀怪的戏码。 一人道:“早有耳闻,除祟饯行,叫人来演鬼演神,只不过这神倒是好演,鬼又扮的是谁呢?” 另一人将剑搁在桌上:“紧那罗门位于仙门之首,能除的鬼自然也是最凶的!” 齐芜菁预感不妙,忽然心跳得很快。 就在此时,笼门轰隆隆一开,忽听头顶“铮铮”两声,众人搁酒停筷,正抬眼瞧,漫天飞雪,宴厅中央猝然砸下来一个人。 接着又砸下来一个。 齐芜菁手一顿,酒全撒了。 其中一人从地上滚了圈,立马扶起上半脸的白虎头套,另一人却在白絮纷乱中,不见踪影。 侍女高喊:“戏开——” “很好很好!只有杀了这世间最恶的诡神,才算得上真正的除邪祟!” 大伙儿哈哈大笑:“杀!杀了他!三千界座下的两条走狗,死不足惜!” 紧接着,黑袍人自二楼跃下,持剑追来,从白虎背后一箭穿心。众人鼓掌喝彩,黑袍人脸带白玉面具,头束莲花冠,演得是除魔的菩萨。 他踹开白虎“尸体”,环扫一圈。 万籁寂静时,一个角落处却传来铃音。 齐芜菁险些坐不住。 “嘭!” 就在这时,一张矮桌忽然爆开! 飞屑背后大摇大摆坐着个人。这人戴鬼面,脖子上挂血佛珠,他手中摇着法铃,一柄偃月刀正靠在一旁的下属身上,像是很重。 大伙儿齐呼:“三千界现身!快,快砍了祂的头!给祂儿子装酒喝!” “菩萨”不顾摇铃的威力,强忍头痛,径直出剑。 “铮——” 无相刀草草砸下,甚至并非“三千界”亲自出手,便将“菩萨”手中的剑砍成了两断。 众人发出嘘声:“早说了!要做佛祖菩萨,就不能使刀使剑,跟咱们凡人似的,怎么斗得过鬼神!” “三千界”起身,接过下属的刀,他松松筋骨,懒洋洋的,像个打盹的黑狮子。 酒下肚,却并未让身体暖起来。 齐芜菁握着酒盏,感到心悸。 抖。 还在发抖。 他在心里暗讽:没出息,你是个没出息的。药喝那么多,酒却喝不了一点。 “菩萨”扔了断剑,丝毫没有惧色。他摸出一把金弓,三箭上弦,箭尾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是你们观南宗的鎏火金箭!” “那有如何?仅凭你们观南宗一家,就想弑诡神?” “什么神,堕了就是鬼!” “三千界”拖着长刀,闲庭散步般缓缓走近。无相刀高举,其刀身的长度令人骇然,哪怕是伪造的假道具,其威力也能窥见一斑。 长刀在前,“菩萨”拉满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救命!我的刀——” 第3章 话音未落,一把弯刀已经飞旋而出,打偏了“无相刀”的刀刃。那无相刀本就是假的,哪抵得过真刀的威力,当场就坏了! “佩兰!”钱悦在主位上,正要动身阻止,却被寿夫子拦住。 所有人都讶然一惊,齐芜菁已经跃身出去,回收了弯刀。还不等场上二人反应,齐芜菁反握刀柄,已经横刀至“三千界”颈脉之前,割出了一条血痕。 黑袍人见状不妙,用鎏金箭射偏了齐芜菁的刀。齐芜菁怒火转移,他红着眼,对着黑袍人的心口抬脚就踹! 黑袍人抬臂格挡,这一击却像是给他挠痒用的,他散漫喊道:“喂……” 然而正是这一挡,让齐芜菁得了空。他的刀刃擦了血,像是并不餍足,齐芜菁遂其愿,握着刀直直刺向“三千界”侧颈。 “三千界”大骇,连连后退,喊道:“少君!” 说是迟那时快,黑袍人拔出腰侧的真剑,几乎眨眼间便拦在齐芜菁跟前,他剑尖一挑,挡开了弯刀的刃口。 齐芜菁喘着气,力气忽然变得很大,他弯刀回钩,钩住了银剑。黑袍人旋即撤剑,却不料齐芜菁刀刃一转,向上挑去。 黑袍人抬手,却晚了一步,那张玉面面具骤然跌落,摔得粉碎。 黑袍人发丝凌乱,顾不得其他,环臂将齐芜菁钳制进怀里。齐芜菁立马向后肘击,岂料这人膂力悚然,竟箍得他动弹不得! 他卡高齐芜菁的下巴,借着齐芜菁的手,将那把染血的弯刀掰至齐芜菁的颈前。 这在此时,四面陆续响起跺杯的声音。 一弟子义愤填膺道:“住手!贱狗!竟敢挟持神教的人!” “现在换你生死一线了。”黑袍人充耳不闻,反而压低身子,近乎耳语道,“急什么?人人都想杀。” 这人的指腹一下一下推着刃口,刀背轻轻点在齐芜菁的喉结上。 “游戏而已……”他动作佻达,声音含笑,“你真就这么恨祂?” 钱悦大骇:“孽畜桑青!今日你敢动紧那罗门的人,便让你尸骨无存!” “快快捉他!他们无为教净养些下贱骨头!” “三千界”在混乱中抛了面具,露出一张爬满红刺青的脸。他连滚带爬,伏在钱悦脚边:“主人!我,我没有忤逆,是他!” 吵嚷声遁入耳中,让齐芜菁被摁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上这么重的药味,是要死了吗?” “有这么苦?”桑青笑意渐浓,“不是你沾染给我的么?” 齐芜菁露出凶狠:“喜欢猜我?不如先让我猜猜你。” 他偏过头,只堪堪瞧见了桑青眼下悬着的那颗银珍珠,便又被掐着下颌掰了回去。 “猜对了么?”桑青追问,“我的名字,我的样子。” “现在已经忘了。”齐芜菁讥诮道,“但我猜对了一件事。” “嗯?“桑青喘息加重,“是什么?” 齐芜菁呵声道:“狗啊。” 他刚说完,桑青忽然喘着笑捂住了脖颈,在他松手的刹那,齐芜菁反身,一拳砸向桑青的面中,竟将人撂倒了! 倒地瞬间,一条烧红的链子骤然显形,像是已经在桑青的脖子上栓了很久。 一人醉醺醺道:“让他扮菩萨,还赏他酒吃,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人驳道:“什么菩萨?菩萨不做下流事!” 四面顿时涌过来许多长枪侍卫,齐芜菁霎时耷拉眼角,退出了人潮。 “哗啦。” 寿夫子弹指,粗重的链子从他手中滑落,淋了一地。钱悦踹开脚边的人,不顾众人的窃语,蹲身掐高脚边人的脸:“将他和桑青关一处,链子只造了一条,佩链者才有资格出来。” 侍卫架起人,那人伤心欲绝般喊道:“主人、主人!紧那罗门的规定,有刺青者,不受链束,我——” 钱悦无视求饶,走近拍拍齐芜菁的肩:“吓着了?你鲜少出宫堡,被保护得很好,出远门前先适应适应这世道的模样,免得吓哭了回来找师兄啊,哈哈哈。” “吓哭回来?”齐芜菁轻哂道,“师兄不是担心我吓哭,而是怕我能回来吧。” 钱悦忽然酒醒般,肃然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醉酒了吧师兄。”齐芜菁佯作懵腾,将刀扔了。 陈宫这位师兄很好玩,他有一颗真假掺半的心,只要不夺了他的好处,有的是真心和度量对你,但若是和他争起来,少不了虚与委蛇,暗度陈仓。 他待人和善,却极度妒恨陈宫得到偏袒,进而将毒下在陈宫的药汤里。陈宫一生的九死当中,这师兄还能占其一,也是难得。 钱悦盯了他一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喝了口酒,欠身道:“扰了诸君吃酒的兴致,戏曲和菜肴都未完,还请大家不要客气。” 在座的人一半是醉鬼,另一半深谙他们紧那罗门的做派,收奴玩奴之风盛行煜都,也不便多嘴。自己的兴致事小,得罪了寿夫子事大。 大伙儿各自糊弄着,又沉入席间。待到宴席结束,各弟子爬的爬,扛的扛,全部入了客房。夜里落了霜,齐芜菁兀自提灯,来到寿夫子的药房,里面又苦又逼仄,黑漆漆的,只有几根红烛苟延残喘地撑着。 齐芜菁二话不说,径直跪下磕了头:“佩兰知错。” 寿夫子蹒跚着身子,慢吞吞又点了几只烛火。符纸飘零,药炉中的柴忽然烧起来,寿夫子叹道:“人老了,扔个咒诀都费力。全是为了你个混账东西,跪是一码事,冻着又是一码事。” 第4章 他撑着桌子,缓缓坐下:“喝了酒便胡闹,我看还没出煜都,心就野了。我很少罚你,如今得了机会,你说说,错哪了?” 烛火落进眸,齐芜菁双眼熠熠的,显得很真诚:“错在喝酒昏了头,没分清戏和现实。” “当年不周城开,恶徒狂欢,新神斗诡神,落得个玉石俱焚,现世的神祇全部以身祭天,才将诡神囚困于老巢,人人都恨三千界,独独你,恨太单薄。”寿夫子力气稍竭,他喝了杯水,继续道,“……你见得太少,别说恨了,连你心中的正道也是纸上谈兵。有时候,书是最无用的。” 不周城。 “师父教训的是。” 不周城。 齐芜菁垂下目光,仿佛很失落:“书中的确没有说过三千界的老巢。” 在哪里。 “不周城,非受召应允之人不可到达,开城所迎,尽是恶徒祸害,书中没有是常事。但是佩兰,为师要告诉你的不仅是这个……”寿夫子叹道,“你要明白,在这天下,我们这些宗门不仅要镇诡神,还要斗无为。” 齐芜菁道:“无为?” “不错。”寿夫子推远灯烛,照清齐芜菁的脸,“神祇统世,神教宗族才是天下势力的根本。然而诡神尚存,无为教却主张‘无神治世’,书中不曾记载,是因为无为教这一派还未成气候,只是两点火星子。可你今日瞧见了,无为教的教徒非同小可,他们不炼法器,不施咒诀,只钻研机关。思想机敏,诡计傍身,体魄强健,如豺狼虎豹,若是不趁此扼杀,将来必定危及宗门。” 齐芜菁思绪百转。 当世以“神”为王,天下万宗跪神,居然有一教反神。 这很稀奇。 “起来吧,跪病了,还得为师给你配药。”寿夫子身心俱疲,“你今日胡闹一场,也并非坏事。至少叫其他宗门的人知道,你虽涉世未深,却并非软柿子,出门在外,就算他们不帮衬,也不敢使绊子。” 齐芜菁坐到寿夫子跟前,将茶水重新掺上:“我不招惹人,自然不会有人来害我。”他说这话特昧良心,“修行先修心,况且各位都是同胞手足……” 他演不下去了。 “手、手足?!”寿夫子猛烈咳起来,咳到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吐了,“宗门太险恶!无生果乃是三千界堕化后的第一任新神,神力强悍,若非紧那罗门追随的是祂,其他教派早就……早就踩在我们头上了!” 齐芜菁推过杯子,目光淡淡:“师父喝水。” 寿夫子情绪激愤,他握住杯,手却剧烈颤抖着:“天下人对紧那罗门的收奴行径颇有微词,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脏话!什么士、士可杀,不可辱!冠冕堂皇!这些囚犯人人得而诛之,若不能为我们所用,这世间便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原来如此。 齐芜菁心下盘算,如果成为“奴”在紧那罗门中算是活路,那么非奴者,便只有…… “师父消气。”齐芜菁放低声音,趁机问道,“师父,那桑青……一定要杀吗?” 若他猜得没错,囚徒归顺于紧那罗门后,便有了主奴关系,其标志便是“红刺青”。然而桑青的脸颊很干净,只有一条咒链拴着脖子,要么是桑青不低头伏顺,要么是紧那罗门不敢要,但是不论哪种,桑青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今日之事分明由他而起,桑青却落了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借刀杀人——不成奴者,得有个正当理由去死。 死期将至,还敢猖狂。 齐芜菁觉得很有意思。 这条不服驯的野狗。 “桑青……哦,是那名年轻人,为师年纪大了,记不住很多东西。”寿夫子道,“他在教派中是个小角儿,不足挂齿,但此人性格疯癫,行事诡异,审了多日都没有套出无为教的信息来,又不肯烙上刺青,难以控制,将你师兄气得半死,就任由你师兄处置吧。” 齐芜菁哂然:看来这师兄对桑青倒是上心。 寿夫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临行在即,为师啰嗦了。今日罚也罚了,回去吧。” 齐芜菁为寿夫子熄了烛火,掩上了门。侍女在外等候,齐芜菁夺过提灯,却没有回塔顶的阁楼,而是沿着宫堡的回廊一路向下。 灯笼摇曳,照出他的影子,齐芜菁思绪随之晃悠,想到了桑青身上的药味,各种药,吃的敷的,想来在那位大师兄的审讯之下,不仅有伤,还得了病。 手段了得。 可这般处境之下,身为阶下囚的桑青还能得到这么多药,说明钱悦并不想要他死。钱悦一直想要的是桑青为奴,但如今他却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个,说明要么寿夫子没给,要么狗不愿意。 好一个正派主流,将人当做畜生豢养。 地堡阴湿,墙角返着潮,遍生绿苔。转角的烛火残喘,昏暗间,少君温顺的脸上却露出吊诡的笑。 紧那罗门以刺青控制囚奴,正称了他的心。陈宫虽有少君之名,却无少君之实,势单力薄,常年被关在宫堡,如何见到三千界?见到了,又怎么亲手杀了祂? 他想起桑青禁锢自己的那条手臂,痛楚重现,却让他兴奋难捱。如此凶猛顽劣的反神教徒,咬起人来必定连骨带肉都撕下。 齐芜菁压根不在乎是人还是奴,他要的是一条能牵在自己手上的疯狗。 地牢深处的影子徐徐爬至齐芜菁的脚下,啜泣声、喘笑声和咒骂声混成一团。 齐芜菁低着头走,不多时,他忽然绊上一人,脸还没看清,血先溅了上来。灯笼翻在地上,齐芜菁被猛力拽住,那人厉声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我听闻师兄不久要将人杀掉,便来看看。”齐芜菁佯作受惊,蹲身查看,“师兄,你的耳朵……” “他妈的,这贱狗!”钱悦一手捂着脸,却挡不住血水奔流,半边衣裳都湿了,“怎么了?你来替他求情?小崽子,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菩萨了?!” “师兄多虑,我只是觉得他命不该绝。”齐芜菁缓声道,“你流了太多血,我这有药,师兄。” 钱悦又痛又恨,他杀气腾腾地瞧了齐芜菁片刻,而后偏过头,露出少了耳朵的侧脸来,被撕咬的断口处翻着红肉,钱悦啐声道:“天下神教当道,这群杂种……能给我当狗做奴算是他们命好!要不是宗门有规定,应该向当年诛杀三千界一样将他们——” 他话说一半,忽然疑神疑鬼道:“你给我上的什么药?!” 他挣扎,齐芜菁便止住动作,平静道:“师兄,这药有些疼。” 这个“疼”字刚落地,钱悦忽然刺痛似的,狠狠抹了两把脸。齐芜菁捡起灯笼,照在钱悦的手上。黑血渗透进钱悦的掌纹,与此同时,他的断耳处传来细密的啃咬声,钱悦大骇:“小孽畜,这是什么药?!” 齐芜菁扔了药瓶,里面早就空了。 “问第二遍,你太烦了。”齐芜菁兴致缺缺,“你当日喂给我的药那么苦那么臭,怎么自己反倒忘了?” 第4章 钱悦悚然:“你……” 他记起来了!两年前,陈宫十六岁生辰宴上,他偷偷在师父端来的药酒里下了膻虫的卵,虫卵遇到生血后自动破开,化作条虫啃咬伤肉。 这类毒虫喜欢吃腐肉,但毫无节制,一直进食到将身体撑爆,因此膻虫存活不久,比的是与中毒之人谁熬到最后! 当年陈宫因为挑嘴,只喜欢甜酒,因此仅是浅尝了下,也咬得他脏腑溃烂,呕了一夜的血。 ——死寂。 齐芜菁将灯提在两人之间,照出钱悦眼中生出的鬼:“瞧见什么了师兄,怎么在抖?我是鬼吗?” 啃噬的疼痛沿着创口,一路向内,仿佛一柄长矛钉入颅骨。钱悦痛到失声痉挛,齐芜菁掐开他的嘴说:“救命啊。哈哈……喂,快张嘴喊啊,当年我没喊的‘救命’都赏你了,唔?师兄摇头是什么意思?当着狗的面儿喊不出来?哦对了……” 齐芜菁侧过脸。 走道的烛火阵阵摇曳,火影雀跃间,黑冷的牢笼里似乎藏着一双忽明忽暗的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 齐芜菁忽然间对钱悦兴味索然,他将人扔到地上,踩着那道视线走去。 地牢越往里,黑越浓稠,腥味和湿气搅在一块,黏在脚下,发出湿哒哒的水声。 四面阒无人声,齐芜菁浑身融进黑暗之中。 灯笼照着一侧,牢里关押的囚犯都受过重刑,半死不活地窝在角落里,瞧见一只白灯笼缓步略过,只掀起眼皮,麻木地喊:“皇帝爷爷……饶了我吧……” 他们口中什么都有——“皇帝爷爷”、“活佛救命”、“菩萨恩慈”、还有“汪、汪”。 哈哈,有趣。 齐芜菁提灯扫过这些人脸时,瞧见了钱悦的那只奴,他蜗居在干草堆里,灰心木立,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 齐芜菁又漫步了会,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笑。与此同时,跟前的囚奴齐齐瞪大双眼瞧着他,或者说……他身后。 第5章 齐芜菁回身,后面却只有无底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仍是死寂。 齐芜菁转过灯笼,光照的瞬间,他对着跟前一张惨白的脸露出笑意。 灯笼骤然熄灭,铁链被拽得叮当响,血味儿飘过来的瞬间,齐芜菁听到对方声音沙哑道:“月黑风高的,来干吗?” “我师兄掉了只耳朵,有些着急。”齐芜菁踩烂灯笼,抽出木棍:“我来帮他找找” 桑青疑道:“不找我吗?” 齐芜菁“哦?”了声,在黑暗里瞧着对方的眼睛:“原来需要找吗?” 桑青的鼻子皱了下,忽然问:“你在吹口哨吗?” “原来唤狗要吹口哨吗?”齐芜菁用木棍抵住对方的小腹,阻止对方继续闻,“那太可惜了,我这个人安静得很,走路都静悄悄的。” ——啪、啪。 他每说一个字,就轻轻踩脚,鞋底踩在桑青的脚背上,几乎漏不出什么声音,但他每说一个字,桑青的呼吸就加重一分。 桑青道:“……我才不是奴,少君,我都没有笼子。” “你想告诉我,笼子关不住你。金的、铁的,你一咬就烂了对不对?”齐芜菁笑起来,好像被狗鼻子嗅得有些发痒了,“他们说你很不听话,是吗?” “是吗?是的。”桑青压着呼吸,目光凶狠,“问我吧,继续问。你问我的时候,很好听。” 话音刚落,桑青逼近的脸却被骤然拉远。 链子“哗啦啦”响起来,桑青猛地后仰,轰然摔在地上!他四肢都被挂上粗重的锁链,脖子上的咒链发出幽幽红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 桑青不顾窒息,抬起腰,鼻尖前忽然“噌”地出现一团火,他首先便瞧见了少君眼尾的红泪痣,因为这颗鲜妍的血点,他止住了动作。 “凶悍有什么用?”齐芜菁燃起符纸,将光照在桑青脸上,“我说你是个蠢货。敢离我那么近,却不敢将刀刃对准我。”齐芜菁蹲身,用木棍挑起链子,“我教你,要是我,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红链之上,金色咒文流动,环绕着桑青的脖子,仿佛很烫很痛,逼得桑青颈侧爆起青筋,喘息不止。 他狠笑道:“……少君怎么知道,我当时没有想要直接咬断你的脖子?” “我现在知道了,想做却做不成,更加废物不是么。”齐芜菁舔到虎牙,嘴里仿佛已经有了血味,“你遗憾吗?我很遗憾啊,像你这种凶残的败类,当狗为奴有什么意思,不如做头狮子。”他轻声怂恿道,“谁命令你,你就咬死谁,” 桑青盯着他的眼下:“像方才那样么?” “耳朵掉了能捡回来,脖子断了就很难办了。”齐芜菁拍拍他的脸,偏头露出脖颈,以近乎轻蔑地语气道,“起来,咬死我。” 这五个字很轻,像游蛇一般爬上咒链,再缓缓缠上桑青的脖子。 桑青感受到侧颈一阵轻咬般的痛痒,触感逐渐蜿蜒。他凝视着齐芜菁的笑,那笑十分狡猾,犹如实质,擦红了齐芜菁的泪痣,又顺着语气刮上自己的侧颈。 狗啊……狗。 起来。 起来。 咬我。 汪。 桑青骤然起身,却被链子拉回地上。四面石壁上的金色咒文忽然亮起来,将阴影从桑青的脸上蜕去,露出一张十足凶狠却英俊出众的脸。 “你说得对,我蠢透了,我当时就该杀了你,而不是让你钻了空子,给我画上刺青,这样说你开心了吗?嗯?”桑青的犬牙停在齐芜菁脖颈处,想咬却再难以近身半厘! 紧那罗门的烙印果真厉害!哪怕他心中再不服驯,身体也断难做出伤害主人的行为。 混账。 桑青难以抑制喘息,他笑得有些狠,耳语道:“……少君,你的诅咒让我有点疼了。” 咒文照亮整个牢笼,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这边。 齐芜菁仰头拉开距离,哈哈笑道:“傻子,身处虎穴中怎么敢露怯。你瞧,你一疼,所有老虎都在滴涎水。” 桑青喉间发紧,那道咒链勒着他,让他难以察觉地磨着犬牙。 “这些眼神很恶心。”齐芜菁没半点惧色,“我再教你,谁不敬你,你便拿刀砍烂他们的膝盖骨,要他们永远跪着。”齐芜菁瞳色深得可怕,笑意落在其间也变得不伦不类,“最后一件事,败类深陷囹圄,如今谁给你递刀呢?” “……你。”桑青哑声道,“是你。” 齐芜菁起身,睥睨道:“可是你敬我么?” 桑青道:“松开我。” 齐芜菁说:“命令我?” 桑青目光沉沉,道:“杀了你。” 齐芜菁颔首,怂恿道:“来杀我。” ——不妙。 桑青得了指令,竟下意识起了杀心。他要起身,却被齐芜菁一脚踩在胸口,摁回了地上。 该死。 “紧那罗门的刺青可没有让人百依百顺的功效。”齐芜菁躬身撑着膝盖,好奇道,“你适才是真想杀我吗?原来如此……真以为自己是狗么。” “狗要吃肉,更何况野狗疯狗,”桑青笑意渐深,他道:“‘汪’的前提,得好好喂我,” 此话未尽,被绷直悬在半空的锁链忽然全部垂下,连同桑青脖颈上的咒链也一同熄灭消失。 “我的脖颈在这,瞧清了吗?”齐芜菁踹道,“我为你解咒,你最好有这个能耐。” 桑青猝然翻身坐起,他身体健硕,背部肌肉紧绷,喘息起伏间,更像一头蛰伏的雄狮。 周遭再次罩下浓黑,唯余几支烛火燃着微光。 齐芜菁正等他动作,却不料桑青遮掩般地整理了衣衫,而后沉闷地垂着头,忽然背对着齐芜菁开始老僧入定。 桑青道:“果真混账。” 齐芜菁惊疑不定地“唔”了声。 他脖颈凉凉,没等到撕咬,似乎还有些失望。 “我曾听闻……”桑青背后长眼似的,“紧那罗门的少君嫉恶如仇,待人温和良善——” “是啊。”齐芜菁拢紧衣裳,大言不惭,“待人归待人,待狗、待畜生又是另一回事,我们紧那罗门的人都是双面佛。” 桑青仍背对着他:“很有趣。” “好玩吧。”齐芜菁笑眯眯地说,“还有更好玩的。无为教酷爱钻研机关凡术,自认为高神教一等,今夜我心情很好,便不用术法,教你最后一课。” 言毕,齐芜菁从腰间摸出一张软塌塌的符纸。他双指一夹,翻转手腕,符纸竟立时变得如刀片般锋锐,在牢中飞旋一圈,猝然划向自己的喉咙。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暗骂了一声,眨眼间便闪至齐芜菁身前,用二指堪堪夹住回旋而来的符纸。饶是桑青的动作如此迅疾,锐利的边缘也依旧穿过指缝,在他的颈前划开一道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 桑青眉间戾气横生,齐芜菁却像不明白似的,居然笑得很开怀:“紧那罗门的驭奴手段好像比我想的威风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明白吗?这刺青一旦烙上去,不论外边谁想杀我,你都不会允许,包括你自己。” 齐芜菁绕至前方,需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桑青这头凶兽…… “你长这么高,是为了天塌下来也要先顶着吗?果真贴心。”齐芜菁讶然片刻,盯着桑青的脸陷入沉思,他抬指点在桑青的眼下,“啊……原来是颗银珍珠,不是泪——” 他话未尽,忽然被桑青捉住手腕。 “你擅自将我变成你的第二条命,”桑青脸上阴云未散,“还指望我为你流眼泪吗?” 齐芜菁道:“之前可能不行……” 桑青憎恶道:“之后也不行。” “链子在我手上。”齐芜菁用手拍他的脸,并不客气,“我想让你叫,你就得叫。” 他目光下移,瞧见桑青脖前横着一条血线,血流下来,染湿了颈上的刺青咒纹—— 第5章 那是一朵熟悉的血玫瑰。 ——三千界曾说过:“玫瑰不沾红,刺便是软的。” “可是你养的白玫却将我伤得很透彻!”齐芜菁握着弯刀,赤裸的胳膊上全是血痕,“我就不得不流血了,父亲,这可怎么办?” 山野间的花藤秋千晃晃悠,齐芜菁人还没有玫瑰丛高,他仰面,瞧见顶上黑袍乱飞,三千界的黑发和红发交织乱舞。 三千界抱着酒葫芦,并不想搭理他。 “我叫你呢!”齐芜菁道,“坐那么高,也不怕摔死了。” “借你吉言。”三千界扔了葫芦,正砸在齐芜菁的脑心,“流血伤的是你的命,并非我的,你着急就好了,拉上我干吗?” 齐芜菁举起弯刀,威胁道:“我要杀你了。” 三千界向后仰去,哈哈大笑:“傻得可以。你要是真杀了我,我啊……” 齐芜菁大声道:“你便要如何啊——” “那我就拜你。”佛珠摇晃,耳珰乱坠。祂一身打扮不伦不类,像个疯癫的邪佛。三千界浮夸地大笑,“求你显灵,求你显灵,求小佛祖显灵啊!” 第6章 “什么烛雪君白玫君,根本就是疯子嘛。”齐芜菁挥刀砍掉所有的白玫,荆棘划烂他的全身,赌气似的流着血,“你根本不在乎我,那就真的去死好了呀。” “我在乎众生。”三千界语气戏谑,“你恨吧,恨死我。” 恨你。 不在乎我。 就去死。 为什么不来看我? 父亲,父亲,我很—— “哗啦!” 瓷瓶落地,烂得粉碎,阁楼外兵荒马乱,人影撞来撞去的。 时不时就有人来喊:“少君该起了。” 晨光熹微,齐芜菁平静地睁开眼,盯着床帐发呆。 “怎么还不起?夫子在催了,昨儿偷牛去了么?” “姐姐,听其他姊妹说,少君昨儿个去了地牢,怕是被里面的妖魔鬼怪吓病了!” “无为教的那个……还咬掉了悦哥哥的耳朵,悦哥哥现在还昏着呢!” “凶悍呐!” 哦。 齐芜菁听着听着,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终于记起昨夜的事。 有血味飘过,来自他的耳。齐芜菁细细捏着耳垂,那里尚有一点痂痕,刺痛感袭来,让他想起了昨夜桑青的犬牙。 啃咬没有落在脖颈,而是咬穿了耳珠。 “这是我的报复。”桑青口中有他的血,警告道,“让你永远都留着我的牙印。” “诅咒没生效,这不算伤我。”齐芜菁抹了血,嗤笑道,“报复得真客气。” “什么事都可以急,唯独死不用急。”桑青贴耳蛊惑说,“你放毒虫残害手足,明日便是你的死期。我教你,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现在直接杀了他。” “什么毒虫,你可不要误会。”齐芜菁掐高桑青的脸,狠狠抹掉桑青嘴角的残血,“虽然痛了些,但我为师兄止血疗伤,敬爱之心可昭日月。不过今日之死,明日醒来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虫卵是毒,活虫却是药,囚养多年,连这个也能知道么?”桑青偏头,躲过齐芜菁的手。他目光灼灼,好像生了双爪子,要将齐芜菁剖开探究明白:“你本事不小,扮猪吃老虎这么些年,不就为了以牙还牙么?怎么反倒给了他这点甜头?” 齐芜菁道:“你嗜血成性,是畜生。我是神教子弟,怎能相比。” “你这师兄心眼很小,你不仅让他痛,还抢了我。”桑青语气挑衅,“他觊觎万年的宠物,却叫你唾手可得,从此之后,路要怎么走?仅凭你心慈手软的伪装么?” “哈哈。”齐芜菁笑了,将地上的耳朵碾成烂泥,“从前你万般不服,他只当是你桀骜,学着他人熬鹰来驯化你。如今你咬烂了他的耳朵,就是下贱的疯狗,丧心病狂的孽畜,咬一个没咬死,难道不会有第二个?” 桑青认同道:“疯狗是这样。” “你最好将他咬烂,扯烂,再留他一命。”烛火落进齐芜菁的眼,里面似有疯狂的浪潮翻涌,“然后他会巴不得将你送给我,让我当狗嘴下的替死鬼,但你没有。所以啊……你最没用了。” 你最没用了。 无青。 “连花都舍不得砍,以后怎么杀了我?”三千界将他的刀扔下悬崖,说,“下面有三百条恶狗,捡回你的刀,否则不必活着来见我。” 我不要刀,别给我! 你不是神吗?不是佛祖吗?不是如来吗? 怎么总伤我? 怎么不祐我? “我是鬼,我不做神。” 可我是众生。 “我最恨众生。” 耳下的疼痛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齐芜菁为这点困扰感到不快。 思绪繁杂,他抹掉眼尾的潮。 * 齐芜菁又去了地牢。 不出所料,寿夫子裹着黑袍,早坐在轮椅上等着了。 “师父受累。”齐芜菁解下披风,搭上寿夫子的双腿,“原本昨夜就该向师父禀明我来了地牢,但夜太深了,我……”他偏头咳了下。 牢中的血腥浓郁,还是新鲜的。咒文灿亮,牢里的脏和潮明晰可见,齐芜菁眼神凉凉,正好瞥见受了重刑的桑青。 他匍匐在地,满口都是血,奄奄一息,仿若濒死的困兽。 齐芜菁眼尾一弯,那点笑扔进桑青浓浊的目光里,很快便消融了。 “……夜太深,我不便叨扰师父。”齐芜菁回过头,很愧疚似的,“收奴这番行径我是头一回,太过草率——” 寿夫子喝道:“混账!” 齐芜菁“扑通”跪下。 “你师兄还仅是掉了只耳朵,那孽畜六亲不认,是要啖肉喝血的!”寿夫子攥着齐芜菁的手,语重心长,“佩兰,这狗儿不好训,你要带他出去,是牵不住的。” 齐芜菁抬眸:“师父此番前来,不正是为了教我如何牵绳的吗?” 寿夫子顿住不语,心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道:“原本你们二人一人一奴,但你师兄想要这条狗,可惜从来驯服不住。” 齐芜菁听懂了所谓“原本”,心里冷笑:你真可怜,连条狗都抢不过。幸好死了,活着也是浪费。 他心里奚落,表面却“咦”声道:“正因如此,师兄才同我费劲力气给他烙上刺青。若非一奴身上只能附一个诅咒,师兄是绝不会将这类悍兽丢给我的。” 寿夫子有些骇异:“这是你师兄……” “既然是你师兄的主意……”寿夫子牵起齐芜菁,拍着他的手叹道,“哎,哎!别跪着了!你师兄向来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待人容忍,又心性刚正,对伙伴下不了手,待恶人又行为冲动。你师兄知道你的,他都知道的。” “是啊。师兄他……”齐芜菁含糊其词,“很了解我呢。” “你体谅他,他也想着你,兄弟如手足是最好。”寿夫子有些欢喜,“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训狗难就难在烙上奴印这一关,若你降住了他,他便是你的护身符,你的盾!昨日那一闹,在座的人都瞧见了桑青的身手,就算不咬人,也能吓唬人,而今烙印加身,能听你的话,保护你,为师也算少了一门忧心事。” 齐芜菁嘴角抽了下,挤出个和颜悦色的假笑:“师父何至于烦忧?此番既然派我去,说明前方并非凶途,如若不然,便该是师兄出马了。” “说的混账话。”寿夫子嗔怪道,“你们二人谁都不比谁差!难道此次叫你出去学一手镇神符,算是玩闹的吗?!” “渝怀之地狭小,鲜少有鬼祟,就算有镇神符,也是威力不大的弱符,顶多将小鬼镇住。”齐芜菁随机应变道,“书里就可以学呀。” “书、书、书!你从前病得厉害,才将你养在家中,谁想竟将你困成了书疯子!不知实事!”寿夫子恨气道,“天下当中,观南宗有一脉镇神学问,其下创生的镇神符威力最凶!当年南明王镇诡神,便是用的这类符咒的雏形。但那是什么地方?四独河流经之地!你既爱读书,可知何为‘四独’?” 齐芜菁道:“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不错。四独河乃是一条烧红的熔岩河,由南明王的骨血所化,火势凶猛,掉下去便尸骨无存!过了河,境内野煞众多,到处都是孤魂野鬼,难进亦难出!在这种环境下修炼出来的镇神符,凶得有点邪了!”寿夫子道,“你身为少君,此符势必要学,就是你师兄也帮不了你。” 齐芜菁沉吟半晌,心道:这老夫子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正想着,寿夫子将披风还回,摆手道:“今日临行,别叫外门兄弟姐妹等急了,快走,快走,这里关的都是腌臜货,哪是你能见的,走,别呆在这染了瘟气。” 齐芜菁正要离开,又折回身,他指了指满墙的刑具,温声请求道:“师父,这个可以给我吗?” * 厅中仅剩的两声窃语被齐芜菁踩得粉碎,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身后的高大黑影。 桑青拾阶而上,从阴影里露出张沾血的笑脸来。 那笑阴恻恻的,像是从泥潭中挑出来的一条黑蝎。桑青舒展着懒腰,斜着目光,眼珠微沉,便听人群中有人“啊!”了声。 这一声石破天惊,竟让在场人都吓了个激灵。 桑青口中滴着血,满口红牙,瞧见这副场景,笑得忘了痛:“一群蠢货。” 一剑士拿鞘戳人:“青天白日,瞎叫什么?!” 那人哆嗦:“他、他看我……” “看你怎么了?!又不会吃了你。 “会的哦。” ——忽然鸦雀无声。 众人齐呆呆盯着齐芜菁,仿佛见鬼:“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是我的随从,给大家打个招呼。”齐芜菁捧笑道,“那么诸君,上路吧。”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不少人偏头去探究,果真瞧见了桑青颈侧旁的刺青图案。 刺青之下是烙印的咒纹,一夜之间,这位臭名昭著的野狗竟然已经有主了! 第7章 “等等。佩兰君,你要带这人一起去?” 说这话的人是菩提门的弟子,先前打过照面,齐芜菁有些印象。 那人又道:“不妥吧。无为教和神教是死对头,动起手来是要命的!这人疯疯癫癫,少不了乱咬人,到时候我们可不想以多欺少——” 话未说完,齐芜菁绕指处忽然隐现一条绳索。绳子很长,他勾勾手,身后的人便被猛地扯跪在地上。 咔哒。 齐芜菁蹲身,将冷硬的止咬器卡上桑青的脸。 第6章 “身体关不住,嘴巴还是要关的。放你出去咬伤了人,那可不妙。” 桑青跪在地上,抬眼看他:“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你我还怎么连着心?” “在说什么?傻狗。”齐芜菁站起身,笑意有些凉,“你觉得自己很乖吗?” “这样可以了吗?诸君,还需要‘汪’吗。”齐芜菁环扫一圈,温和颔首,“如果没别的事,启程吧。” *** 桑青换了身干净的行头,玫瑰刺青遮掩在高领玄色内衬下,靛青金蚕丝外袍加身,更衬得他身躯挺拔健硕,瞧上去凶蛮如猛鸷。 除了眼下那颗银珍珠,柔情得有些违和。 他赏景似的跟在齐芜菁身后,很闲情平和。但那镣铐“哗啦啦”地随行,竟没有一人敢和齐芜菁同行。齐芜菁落在最后,仿佛背后长了眼,只管讥诮道:“想报复我就快点动手,能不能咬死全凭本事。将牙齿磨得这么响,吓唬谁呢?” “不要误会,我安分得很。”桑青敲了敲铁做的止咬器,“我以为会是金子做的,你没有钱吗?” 他语气郁闷,像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路。 齐芜菁被噎了下。 他敷衍地点着头,忽然起了另一个话头:“那我问你,无为教同神教对抗,孰胜孰败?” “说不准。”桑青快走两步,“若是单打独斗,神教未必有胜算,但神教不要脸,天下仙门神教万千,以多欺少已经是家常便饭,无为教兵微将寡,未必斗得过,但也未必斗不过,这得看我们教主的策略。” 齐芜菁面不改色:“哦?你们教主很厉害吗?” “厉害,厉害得邪门。无为教教徒分散各隅,原本并不起眼,无人在意。但在后天的某天,无为教却在一夜之间成为神教宗门的眼中钉,究其原因,便是由于他创造的那场‘万佛皆死’。”桑青“啊”了声,深深陷入回忆里,“他太有手段,来影无踪,只身就让万佛倾塌。你可以想象,万佛之下有多少鬼迷心窍的众生,他们中邪似的跪着拜着,而后亲眼见证神佛坍塌,化作脏灰和白骨,大火中血流成河,神佛在痛,众生在哭……人间名景,穷奇极妙。” “可惜了。”齐芜菁颇为遗憾,“无为教行过如此壮举,却仍跪在神教之下,被套上锁链,任人作践撮弄。” “锁链是套上了,作践倒还差点,凶得虚张声势。”桑青仰面,似乎在整理脖颈上并未显形的链子,“我早说过,即便无为教仅凭人力便可以反神——” 齐芜菁猝然转身,狠厉一拽:“那我也告诉你,金链子的答案就在这个‘即便’当中。”他推开桑青,以一种几近挖苦的语气说道,“无为教是什么,一群痴儿,人力胜天算什么?分文不值。天下之人跪神,神就成神,天下之人拜自己,人才为人。现世神权在上,无为教便无为。你要金链子?先问问自己是我的狗,还是神教的狗。” “好混账的一番话!刺青一旦文上,哪怕你是个无权的羸弱少君,又有谁敢逼我做阶下犬?”桑青被锁链绊住,却在踉跄间险些笑倒,“笼鸟槛猿,笼鸟槛猿啊……你我身陷神权造就的缧绁,怎么不狼狈为奸?”他目光贪婪,“我有个想法,我们逃吧,好不好?” 疯狗鼻子微皱,他凑近齐芜菁的耳边,语气煽惑,仿佛早已看透少君可怜的心思。 岂料齐芜菁竟捧腹大笑:“喂,喂?你发什么疯?你脑子有病吗?”他反唇相讥,“你在乱吠什么啊傻狗,你要自由,是问我吗?” “你也是狗。”桑青的沉息被止咬器阻隔在三寸外,“但狗也能养狗,你要我‘汪’,是因为你比我更懂怎么‘汪’。” “养狗的前戏,我不过天赋异禀。”齐芜菁抚掌,称赞道,“真是意外……想不到你疯上脑子,竟能想出私奔这种蠢念头。” 桑青身上的铐链收得好紧,让他生出一下不知餍足的欲望出来。 齐芜菁冷淡淡:“狗是这样的。” “我是个败类蠢货,但你就很聪明吗。”桑青直起身,又恢复那副散漫的模样,“卧薪尝胆多年,却在弑神戏中展露锋芒,你到底在想什么?” 渝怀之地多山崖,石壁竣悚千仞,群山耸峙间,瘴气弥漫,一行人跋山涉水,半途中寻了家酒馆入座,稍作歇息。 其他宗门弟子在路上都混熟了脸,成了勾肩搭背之交。齐芜菁无人结伴,落后一脚也并不尴尬:“想什么?自然想为民除害,捍卫正道,手诛诡神。你既然对我很好奇,想必观察我许久,我这个人呀——” 他一句自谦的“诡谲狡诈”还没来得说出口,忽听酒馆中传来两声暴吼。 一人道:“还不给老子让开?他是什么货?!出了煜都还敢在老子跟前耍威风?” 另一人也吼,声音却弱很多:“这桌坐的是菩提门的人,后边空桌那么多你不坐,非要来我这里发什么神经?!” 那人道:“后面那桌他坐不了,这桌他也坐不了!婊子装纯,卖了那么多年的可怜,结果收奴训狗信手拈来!天生的贱种!” 另一人震惊地爆发道:“你说的什么屁话?!” 其他人陆续在劝:“好了朝盈君,你吵不赢的。” “云中驭兽一族性格勇悍,菩提门的诸君斯文善辩,都是兄弟,干什么非要破口大骂嘛!” “佩兰君走得慢,等你们争完消气了,他都不一定能到,夫子教得好,他是有眼色的人。” “菩提门的各位,劝劝朝盈君,算了算了……” 这时,门口忽然踏进来一人,拍了拍衣角。他不过落后些微,却赶得很风尘仆仆似的,齐芜菁目光真诚,仿佛没明白状况:“和气才能发财,诸君这是在吵什么呢?” 那菩提门的弟子面红耳赤了一排,瞧见齐芜菁后忽然更加大喘气,似乎有苦难诉。 另一队人身着虎皮,露着半边壮肩。他们背负大弓,腰挂大刀,个个虎背熊腰,长得颇为凶残。仿佛要是齐芜菁再敢踏进一步,他们立马就会刀剑无眼,将他猎杀。 “吵什么?宗门的兄弟有啥好吵的。”一名虎皮大汉目光长了钩子似的在齐芜菁身上逡巡,“我们刚不过在探讨学问,不懂婊子训狗的步骤,是比谁更下贱吗哈哈哈,你觉得呢,佩兰君?” “操,你他妈——” 那位名叫朝盈的弟子倏地拔剑,却被另一名菩提门女修摁住。那名女弟子平静道:“出门在外,不要同人起冲突,学学师姐,从不轻易评价别人。” 菩提门弟子中忽地有人机警大喊:“不好!防备,捂耳朵!” “……为什么呢?自然因为师父教得好,你看,哪怕师姐现在想说‘昨日饯行宴分明山珍海味小瘪三偏要舔他爸屁眼吃屎喝尿今天嘴里一股粪味’——”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也不会真说。” 众人惊了,连驭兽族的粗犷大汉也惊了,只有菩提门弟子个个捂紧耳朵,瞪大眼睛盯着地上,脖子都红了。 大伙儿石化了,等到驭兽族的人“唰”地亮出大刀之时,那女修岿然不动,彬彬有礼道:“这位师弟,悠悠山菩提门时烁在此,请砍死我。” 她一个“悠悠山”,一个“时烁”,谁人不知菩提门中那位“毒蛇后”时烁,先不论这位大师姐喜欢先“礼”后兵,藏蛇杀人,光是她在菩提门中的地位,就高到足以令驭兽族全族陪葬了。 齐芜菁忽然哈哈笑,他走到刀下:“对不起诸君,你们很讨厌我吧?菩提门的师姐可是前辈,前辈教诲该听才是。”他仰起头笑,对方便沉沉地盯着他的泪痣,齐芜菁道,“兄弟阋墙可不好,既然天下宗门一体,想必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只不过需要好好谈谈。我瞧楼上有空位……各位需要屏障吗?” 那颗红泪痣像是被针戳的血珠,艳冶得叫人挪不开眼。 “好啊,谈、呀……”对方收了刀,目光像毒蛇一般在齐芜菁脸上爬来爬去,“其实说实话,佩兰君,我很想了解你这种人。” 齐芜菁走在前头:“酒家,上酒!” 那人忽然刀尖掉转,抵住桑青的胸膛:“既然谈的是兄弟间的体己话,宠物就不用带了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齐芜菁转而对上桑青半笑不笑的眼,警告道,“你最好乖点,驭兽族的话你得听,去外面等着。” 朝盈喊道:“佩——” 齐芜菁路过他时微微颔首。 第8章 桑青没动,齐芜菁却已经上了楼。 酒家推来折叠的屏风,齐芜菁在楼上吹着茶,在阴影的逐渐遮盖中,似乎瞧见了桑青染上阴郁的目光。 错觉吧。 齐芜菁茶还没到嘴巴,便被左边的人握住手腕:“佩兰君,喝什么茶,喝酒啊。” 右边那位笑道:“我听说紧那罗门的少君喝不了酒,萨那,别逼人喝,原本就身子软,喝了身子更软怎么办?” 齐芜菁神色淡淡;“你说得不错。酒喝了醉人,因此说胡话之前我还有两个问题。” 萨那摩挲着他的手腕:“说啊,少君,我也对你……十分的,十分的感兴趣,你说,紧那罗门那么潮暗的地方,怎么养出你这副欠操模样的。” 右边那位听了他的话,也咧嘴笑:“这颗痣真是漂亮,长得真好,你知道我们驭兽族,最爱你这种不服从的宠物。” “哦?”齐芜菁语气平和,“我孤陋寡闻,不知你们驭兽族驭的是什么兽?” 右边的人蔑笑一声:“自然是天底下所有猛兽!毒虫蛰虺,飞禽游鱼。”他意有所指道,“再凶悍暴戾的野兽,也能叫它们乖乖听话,更何况一条疯狗。” 齐芜菁冥思道:“怪不得。” 萨那有些不耐:“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们不怕我的狗。”齐芜菁道,“驭兽族实力这么强,想必伸张了许多正义吧。” 萨那道:“正道之士的本职——” “哇。”齐芜菁打断道:“那你们怎么没把他当人啊?驭兽驭兽,我倒看不懂了,你们怎么能驭到桑青君头上来啊?” 他说完这话,两人眉间立马生出阴鸷之气。谁料齐芜菁忽然“哎呀”一声,手一翻,滚烫的茶水全撒在萨那的手背上,只听后者忽然爆喝一声,腕口便喷出血来! “啊啊啊——” 齐芜菁反口咬在萨那手腕的脉搏上,那人身子骤然软了下去。 右边的人霍然拔出大刀,照着齐芜菁就砍。 齐芜菁满口滴血,他吐掉生肉,迅疾地向后避开,大刀落下,桌子猝然爆裂成两半。二人距离再次拉进,这人还要再砍,却猛然觉得肩头烫得发痛。 不过瞬息之间,疼痛蓦地放大,火辣辣地,仿佛要融掉一层皮!这人惶遽地查看,发现自个儿肩头上多了一枚烧红的玫瑰印记。 奴、奴纹! 齐芜菁嘴里一翻,亮出舌尖,舌面处自上而下插着一根银针,他吐掉那根注毒的针,舌尖还在流血。 多流点。 洗掉。 大刀“哐啷”掉落,两人趴到在地,不断痉挛。 好脏。 好恶心。 齐芜菁口中滴血,嘴唇鲜红,像个食人鬼魅。 “适才我耳朵脏了,你俩谁的责任?”齐芜菁扯高他们的耳,他手指上一边一个戒指,猝然间弹出刀片,正细细割在耳朵的连接处,“我再问一遍。” “你爷爷在此。” 他一字一句道。 “哪、个、杂、种、脏、了、我、的、耳、朵?” 第7章 无青,放手,血溅上来了。 “我放了它,我就要流血。它们会杀了我的。”齐芜菁散下的发间泼满了血,他仰面,瞧见三千界颈下的红佛珠,“父亲,帮帮我,带我走,这里好臭。” 三千界面色平静,那只银瞳瞧着他:“你很喜欢狮子吗?” 齐芜菁用短刀扎断狮子的喉咙,道:“不,我不喜欢。我只是……”狮子仍在苦苦挣扎,“想看试图踩在我头上的东西,被我杀死。父亲,这样我就很厉害对不对?” “佛祖不可杀生,菩萨不入泥潭,只有众生可以百无禁忌地溃烂。”三千界蹲下身,黑袍和头发都沾了血,劝诫道,“你想做佛祖还是凡人?” 狮子断了气,齐芜菁气喘吁吁,被累到了,也被吓坏了。他其实个头很小,还是只能上小马驹的年纪,却故作老练,沉声道:“我要做王。” 三千界夺走小孩手中的短刀,将小孩面上的血擦干净:“谁的王?” 齐芜菁强作镇静,煞白着脸说:“我要当狮子王,将天下的猛兽都收于麾下。” 三千界道 :“哦?这么神气,我从来没做过。” 齐芜菁得了鼓励,又说:“我还要当四千界。” 这倒令三千界困惑了,祂道:“为什么要做四千界呢?” 齐芜菁“哈”了声,意气风发:“比父亲多一些,就能庇佑三千界以外的你。父亲,我若是成了如来,你会听我的话吗?” 会。可以。 小菩萨,我跪你听你好不好……看我,看我,不要管这群畜生了。 太脏了,无青,放手,不要碰。 ——齐芜菁骤然回神,他嘴里血腥味弥漫,手中正在切割的两只耳朵齐齐喷血,刹那间,周遭鼓噪而起,齐芜菁落下眼珠瞧,仿佛才听见他们的惨叫和求饶。 他蹲在两人中间,聆听两人垂死的喘息,安抚道,“嘘、嘘,不要喊了,好吗?这太可怜了好友,安静一点,听我给你们说个道理,少君讲课,很值钱的。” 话音刚落,地上两人的痛楚顿时烧起来了,他们“唔唔”哭喊,齐芜菁却充耳不闻,而是耐着脾性道:“我方才听你们说了几个字眼,我不喜欢也不理解,但想必你们很精通。有人告诉我,训狗前要先成为狗,我想你们驭兽族既然精于驯兽之道,是不是也是先成为了畜生?那么多条修仙成神路不走,偏要标新立异走畜生道,这是干什么呢哈哈……” 刀片像钝掉的锯子,几乎是一点点磨着那两只耳朵。 萨那捂着喷血的脉搏,意识散漶:“救命、救命……救命啊!” 另一人说:“少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 可奈何他们如何嘶喊,底下的人也听不见,因为那屏风之上布满噤声咒,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若体己话是这个,那也太浪费我时间了。”齐芜菁正低声问,却看见地上有个人正惊悚地往前爬走,齐芜菁露出虎牙,却仿若獠牙,那张清丽的皮相笑盈盈的,却更像是索命鬼! “谁要你的命?二位,别被幻象吓着了。” “嘭——” 屏风猝然被砸开,两个人跌跌撞撞,仿佛两袋沙包似的,砸到了外面的客桌上,上面摆满的木雕“哗啦啦”全摔到了地上,将外面两名商贾吓得立时起身。 然而还没等两人喊“救命”,齐芜菁便大步流星走了出来,摁着两颗人头:“药在这,好友,别哭了好吗。”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个拇指大的瓷瓶,慷慨地将药粉倒在二人的伤口处,叫声却更加凄惨。 噤声咒破,楼下弟子瞬间涌了上来。 “紧那罗门是神教之首,你、你竟用机关术残害同门!” 一菩提门的弟子道:“装什么?!观南宗向来钻研无为教的机关术,大伙儿日常里学得还少吗?!” “我天,少君!怎么将人打成这个样子啦!怎会、怎会如此啊!” 时铄“嚯”了声,看好戏似的嘲讽了句:“血都没有,打了人还给上药,还不算活菩萨?” “驭兽族做了什么,大伙儿心知肚明,这一路的腌臜话你们难不成都没听见?”朝盈拦住他们,“最讨厌你们清风阁这群墙头草了!” “好你个紧那罗门!伤我兄弟!大伙儿拿起刀,我要——” 他那个“要”字没了后文,坐在楼梯台阶处的人霍然起身,阴影罩下来,桑青眸子下沉,问:“你要怎么样呢?” 那两名驭兽师鼻青脸肿地呜咽,一路摔下了楼:“师弟,师弟!我耳朵、耳朵掉啦!这小孽畜要杀了我们!” 菩提门一众弟子齐齐冷哼。 朝盈道:“好不好意思啊大哥?!根本皮都没破几处嘛!” 驭兽族的人愤慨至极,道:“蛇鼠一窝!我敬你们是菩提门弟子,没想到竟是这种下贱的作风!紧那罗门虚情假意,为了这条病狗,假惺惺办了饯行宴,实则是给各门派一个下马威!” 这时候便有人附和了:“不错!三大神教不过沾了先神的光,并不代表你们就能在我们这些小宗小派头上撒尿!” 他们如今同仇敌忾,似乎忍了一路的屈辱似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看也别一起走了!” 驭兽族的那两位还沉浸在幻象当中,他们看见自己的血和肉糊在齐芜菁的脸上,又惊又怒,暴喝道:“小贱种,别他娘的让老子再碰上你第二回。” 萨那捂着手腕,仿佛脉搏处还在喷血,他道:“喝你家狗的尿去吧,小瘪三!记住——萨那没操过别人,萨那永远等你哈哈哈哈——” 桑青忽然抬起眼。 他先前一直心不在焉的,似乎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愿意将目光重新放回这个叫“萨那”的人身上。 桑青拦住他的去路,像是刚睡醒,很倦怠似的问:“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第9章 “好狗儿。”齐芜菁吹了个口哨,“别对着别人‘汪’。” 齐芜菁像是没听到那些脏话,甚至心情还不错。 四面闹哄哄的,这波人中有一大半都伙同驭兽族走了。菩提门的弟子气不过,个个归座灌了一大口酒,齐齐摔碗,算是泄愤。 这些神教宗门弟子不是舞枪弄棍,就是浑身法器,瞧得这两位商贾更是两股战战。俩人趁着人流混乱,从地上抱了东西就要逃。 岂料跟前的玉面修罗一个跨步,拦住了去路。 “走的都是些烂货,二位一表人才,也要跟着掺和吗?”齐芜菁目光微转,道,“这位兄台手上抱的是谁的像,我瞧着很熟悉。” 这名商贾遮遮掩掩道:“是、是血鸦君。” 齐芜菁没听过这个称号,却见另一人躲在背后,正将手上的木雕依次摆列在地:“明王安镇,普告万灵,驱邪缚魅,保命护身……诸、诸神听听听我号令……” “哦?”齐芜菁从地下捡起酒壶,漱了口,“酒家今日关店歇业吧!” 酒家正在楼下苦口婆心,怀里忽然砸进一袋沉甸甸的钱。 齐芜菁一边下楼,一边挥舞着跟前未散的药粉:“这位兄台在做法事,门关上,别让邪祟给逃了!” 齐芜菁抬高下巴,身后的大门便慢慢合上了,两名商贾目光调转,皆惊悚地瞧着桑青,后者却指着自己的脖子,束手无策般:“没办法,要听调令。” 菩提门的弟子气消得很快,听闻有邪祟,又个个神色肃然地走了过来。 一弟子道:“二位好友,上面桌子坏了,不如下来叙叙旧。” 朝盈道:“我们是神教中人,并非邪祟,怕什么?” 他此言一出,两名商贾面面相觑,这才疑神疑鬼地走了下来。 酒家又搬来新桌子,他脸上苦得不行,所幸钱袋够重,不然他心一横,管他什么神啊鬼的,铁定要和他们拼命! “请坐。”齐芜菁神色如常,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啊。” 两名商贾腿一软,噼里啪啦地栽到凳子上,仿佛两根插地的硬萝卜。齐芜菁喝着茶,翻来覆去看手里的牌子:“我也姓陈,那你便是我的远亲了,陈兄,很有缘分。” 桑青忽然擅自坐到齐芜菁旁边,听不懂似的:“什么叫缘分?” 他一坐下,对面俩人的脸色又变了。 他们神情诡谲,欲言又止。齐芜菁搁了茶,习以为常道:“我这位朋友得了疯犬病,近日有了磨牙症状,我怕他咬伤无辜,只好出此下策。” 桑青像是笑了声:“下策至此?” 那位陈兄长长地“哦——”了声,道:“我们明白,我们都懂。” 朝盈坐在另一边,闻言却不懂,因此便问:“你们懂什么了,我怎么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 “一样。” 时铄咂舌:“都是误会。” “是啊……误会大了。”陈兄慨然道,“原来各位竟是仙师,哦,哦!我明白了,诸位是受委托前去渝怀督办堕神祭的吧!我真是糊涂,瞧见这位好友……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将不干净的东西招惹来了,吓得我们都不敢看。” 他话未说完,齐芜菁忽然打了个喷嚏。 桑青瞥了眼:“脏是脏了点,但哪里不好看?” 朝盈懵腾道:“他什么意思?” 时铄:“误会。” 陈兄连忙说:“好友听错啦。不是不好看,是不敢看。你们还不知道吧,沿着这条道再往前走一些,有两条拱背山脉,满山坡的坟堆,全都是从渝怀那边拉来葬下的。我听人说,这里的夜里时常有个黑影在林中晃,大伙儿必须得低头走,不能看祂,否则不仅会被挖掉双眼,还会被剖膛开肚,给吃干净,因此北边儿来的人要去云中或者南舆,宁愿绕远路,也不走这条道,至多就在这里掉头了。” 齐芜菁闷声道:“那二位走这条路,想必很被迫吧。” 陈兄叹道:“也是为了生计嘛……我和屈师兄来渝怀谈了桩生意,但我们二人只是寻常的商贾,怎么知道会涉足这类邪门儿的事,所以也是乱抱佛脚,在各位仙师面前卖弄些劣等玄术。” “哇。”齐芜菁奇道,“难不成你们来这里之前没好好探过路吗?” 那位抱着各类木雕像的屈师兄见没有了威胁,才终于放下戒备来:“实不相瞒,渝怀之地不仅四面环山,其腹里地面也是群山耸峙,小县之间都是依山划分,这山的事,传不到那山去,更是很少传到外面来。” 陈兄道:“不错,我们兄弟都是接了渝怀这桩生意,同老板签好了商契,才被告知此行闹鬼啊!这些——”他掏出屈兄怀中的木雕,“这些都是我和屈师兄一路走一路刻的,再往南便是南明王的镇守地了,所以刻了许多明王。” 齐芜菁更奇了 ,他道:“既然连故事都未摸透,那定然是没见过这只邪祟,又怎么将我错认成那开膛破肚的鬼了呢?” 方才粉末入鼻,刺得他忍住喷嚏,又眨出眼泪来。齐芜菁将鼻子揉得很红,觉得自己像个蠢蛋。 他说话时带着不善的鼻音,自己却毫无察觉:“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更不是化成鬼了。” “……仙师很幽默。”陈兄打哈哈,“方才不该冒犯,但仙师长得和民间相传的血鸦君实在肖似啊!” 桑青很意外似的:“哪个民间,哪里在传?” 齐芜菁再打了个喷嚏,心情又糟糕了些:“你们拿南明王出来号令,便是要镇鬼。既是镇鬼,那血鸦君一个邪祟,怎么在一众神佛像中?” 屈兄在怀里找来找去,终于翻出了一个木雕来,摆在桌上。齐芜菁一时语塞,桑青似乎看他不开心,自己就开心,笑说:“不知兄台的这双手能抖成什么样,才能刻出这满身鱼鳞?” 屈兄有些窘迫,陈兄解围道:“这哪里是手抖,是刻意照着血鸦君的模样刻的!传闻中血鸦君是个浑身长鳞的丑东西,出生之时便没有双眼,因而祂妒恨可见光明之人,时常在夜里出没,召唤乌鸦啄人眼珠。” 齐芜菁听到“丑”字之时,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他笑盈盈地颔首,总算明白这两人为何眼拙了——他出行之时换上了紧那罗门的宗服,半边文武袖上袖的是金龙鳞! 桑青正要笑,瞧见少君忽然眼神凉凉地看他。镣铐和咒链微微缩紧,明明是疼,却有些发痒的感觉,桑青倒了茶,推向少君。 齐芜菁捂着手,又问:“然后呢?这漫山遍野的坟堆和这位血鸦君有什么干系?” 陈兄骇然:“诸位竟然不知道?!我原以为神教此次派这么多的人过来,正是听说了渝怀此次堕神作祟,死了一个县的人呢!要我说,彩云县也真是触了大霉头,围困在山里,多年前闹饥灾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了一半的人!剩下一半的活人没地方求,便求了个野神,那野神不是别人,正是血鸦君!而血鸦君并非生来就是血鸦君,他原先是彩云县的一个求神者,要知道,这年头,大伙儿都崇拜神佛菩萨嘛……想成神的人太多了。血鸦君虽然眼瞎,但却有大野心,他不甘身体缺陷,命运不公,因而离开了渝怀,想拜入三大神教。 “近的是观南宗,但那条四独河哪是寻常人跨得过去的?!更何况他一介盲徒,还没靠近四独河,便被云中的沙给埋了。于是他留下妻儿,转而去了煜都,想入紧那罗门。岂料他前脚刚走,后脚县里就闹起了瘟疫,再然后便是饥荒,他家里的儿子最先被饿死!只留下一个寡妇,但是这消息传不出去啊!血鸦君压根不知道这些事。 “直到某天,血鸦君求神无果,失意还乡。煜都繁华啊,他在里花光了盘缠,还受了虐待,一心只想回家。可是他很久没吃东西,饿得发昏,便在路上花了半天来乞食。他瞎了眼睛,人也佝偻,很快跟前的碗里便落下‘啪叽’落下两声响。 “对面的给他吃食的人不说话。兴许是太饿了,血鸦君饥不择食,拿起来就吃。岂料吃到一半,却听到有稚子在他耳边哭着喊痛,问他:‘爹怎么在吃阿湘的眼睛’。血鸦君顿时如轰雷掣电,没料到这竟是儿子的眼珠!他连连抠嗓,想将口中的东西呕出来,可是为时已晚,这双眼睛是彩云县求祂显灵的贡品,吃下去便是受了供!他一时发了疯,惊飞了碗前的东西,刹那间鸦声呜咽,笼罩整片林子。原来方才送他吃食的不是人,而是叼来眼球的乌鸦!” “……总之自那天起,祂便堕化成了血鸦君。”陈兄口干舌燥,“日日夜夜都在报复杀生,彩云县的地方都被他杀光了!因而近日,渝怀的主持才大肆举行堕神祭,想要将祂安抚送走呢!” 故事讲完,菩提门弟子个个如临大敌般竖着眉,仿佛跟前已经站满了邪祟,他们正等着拔剑将其千刀万剐。 屈兄抱着一堆丑木头发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惊悚的事:“渝怀的主持柳太公重塑堕神像,大办祭典,就是为了风风光光送走这位血鸦君,献祭了好多双眼珠子呢!” 第10章 陈兄喝了口茶,又道:“说到这儿,我便又想起一桩怪事。” 朝盈有求必应:“什么事呢?” 齐芜菁算是看透了这位叫“朝盈”的弟子,生了一对举世无双的八卦耳。 陈兄神色凝重:“彩云县的遗民听闻了血鸦君的名字,却表示县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好像叫什么……洛,洛……” 屈兄将血鸦君的木雕摆正,提示道:“洛蛟。” 他话音刚落,桌子遽然被人踹了一脚!齐芜菁一口茶未下肚,险些被这话呛得没了命! “哈?!”他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你刚刚说谁?!” 第8章 他反应很大,几双眼睛都瞧了过来,屈兄手一抖,怀里的木雕又洒了:“仙师如此骇然,莫不是认识?!” 然而离奇的是,不光是齐芜菁,其他教派的弟子也神情肃然。 一青衣弟子忽然问:“两位兄台是不是糊涂了?召唤鸦群,吞吃人眼,这血鸦君的描述……不正是三千界座下的护法之一‘无所住’吗?!” 齐芜菁脸色骤变。 他心乱跳,故作从容地喝下茶,在氤氲水雾中,又瞧见了过往三两事—— “我听闻,你杀了洛蛟。” 齐芜菁面颊上还有血痕,冷酷道:“听谁闻,我要去杀了他。” 他只有七岁,稚气未退,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小弯刀,像头潦草小兽,恶劣乖张只停留在表面。 三千界闻着血味走近,祂好像很喜欢齐芜菁身上的那股狠劲儿:“谁都在告状,九衢尘内花草虫鱼都是叛徒,它们告诉我,你扯烂了我的袈裟,在两棵菩提树间做了张蛛网,将人挂上边儿晾着,风吹日晒的,不给吃也不给喝……”三千界盘了两下念珠,合掌道,“阿弥陀佛,小混账。” 这个女人是三千界从长歌捡回来一个蛛蝥女,名为洛蛟。她不会说话,走路靠四肢匍匐爬行,齐芜菁见到她时,这人像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然而九衢尘之中种满白玫,他不愿腥血染上去,便和蛛蝥女打了两天的架,最后以齐芜菁落败收场。他这会来,便是要拿三千界的法宝去报仇,谁知这人不分青红皂白,永远胳膊肘往外拐! 齐芜菁攥着小刀的手发白,他被揍得很惨,心里本来就堵,却懒得解释:“谁错谁死,若错在我,那我别活了。” 说完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那时候傻得可以,总以为自己很重要。可是父亲是父亲,三千界是三千界,三千界并不为蜉蝣之死动容。他遇事就自戕,三千界早习惯了,醒来过后,齐芜菁挨了三千界的戒尺,仍旧不安分,找到洛蛟接着打。 洛蛟也是给惹毛了,发起疯来啃了他的脖子,最后两败俱伤,谁都别想活。 齐芜菁血淋淋地见了三千界,仍不低头,反而恶劣拽住对方的佛珠:“你最好收起无相刀,别让我看见了。” 寻常刀杀人,无相刀斩鬼,无相刀下掉了脑袋,魂魄都是烂的。 三千界道:“你要拿我的刀杀了她?” “不,父亲。”齐芜菁笑吟吟地说,“我就杀了我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死。”三千界掐着小孩的脖子,次次都会因此动怒,“何必自残来让我痛苦?到时候我的骨肉最先分给你吃,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齐芜菁被三千界扔进满是毒虫的虺谷里关了半月,他总想方设法,要和洛蛟你死我活,以至于经年过后,他俩见面必先打上一架,再坐一块儿喝酒。 事后,三千界将洛蛟提携成了护法,取了个法号“无所住”,天下闻名。 然而从此过后,众人只知“无所住”,不闻“洛蛟”。就如同苍生只知“三千界”一样,神祇的真名掩埋在三千尘土之中,再无人过问。 ——这两位商贾故事中的主角,除却名字以外,再无和洛蛟的共同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菩提门弟子道:“难怪……我们适才还疑惑,哪怕渝怀之地壁立千仞,邻近也有神教仙门的散修弟子,事态危如累卵,总有人向外求救才是。既如此,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若是无所住,便说得通了!” “无所住……”一弟子道,“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传闻祂一目可视千里,听风便可得知方圆百里的讯息,有祂在,报信的苍蝇都难逃一死。” “你们是从哪听来的土消息?”桑青忽然哈哈道。 那商贾陈兄悻悻然:“神佛鬼怪那些事,我们这些贱民了解得不深。” “茶已经凉了。”齐芜菁平复未果,催促道,“我瞧这事古怪,为防再生变,还是快些赶路吧。” 众人看天色不早,也怕耽误行程,开始收拾上路,在九日后入了渝怀城。 一弟子道瞧见城中场景,愕然道:“虽说现世的‘堕神祭’已经演变成祈福活动了,但此的祭典却真有堕神作祟,紧急举办。渝怀的鬼故事讲那么恐怖,又是天灾杀人,又是食童之目,还将无所住都搬出来了!怎么如今喜庆得竟像是在过年呢?!” 如话里所说,城中人语哜嘈,爆竹嘶鸣,一条护心河贯穿全城,河道两边的长街上人头窜动,互相推搡,热闹非凡。 “过年很好。”桑青不顾目光,跟在齐芜菁身后,没有烦恼似的,“还能收压祟钱。” “可以啊。”齐芜菁被点了下,并不客气,“烧给你要不要?” 桑青语气新鲜:“真金不怕火炼,你要给我戴假的?我皮肤娇嫩,当心将我弄坏了。” “哪里坏了?”齐芜菁鼓掌,一语双关,“真金不怕火炼。” 众人一路风尘,彳亍而行,来到家茶摊喝茶休憩。齐芜菁掀帘而进,径直选了最隐秘的二人小桌,坐下喝茶。 他瞥见桑青,瞧着对方眼下的银珍珠,心生好奇:“我一直有个问题,桑青君。” 桑青支着脑袋:“不叫‘好狗儿’了?” 这话太露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紧那罗门众多弟子合力,都难给你烙上一枚刺青。”齐芜菁淡然搁了茶,“……怎么偏偏选了我?” 他觉得很奇怪,紧那罗门的阴招那么多,都无法让桑青低头为奴。如此狂狷的凶兽,最开始又是如何被紧那罗门俘虏的?这样强悍的身手,仅仅用寿夫子一条咒链就能被扯住吗? 他可以逃,怎么不逃?为什么要刻意让齐芜菁为他烙上刺青?受咒链之时没人敢给他画上刺青,他就能吗?齐芜菁是耍了些小手段,但这真的能让桑青言听计从吗?桑青和陈宫到底有什么干系? “终于问起我来了?”桑青摸到脸上的卡扣,那点隐晦的表相逐渐瓦解,“我么……一直在等你。” “咔。” 那副上了咒锁的止咬器,忽然被摁坏了。 “少君不记得了么?朝圣节那日,”桑青目光沉沉,“你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第9章 “你身着白衫,站在高塔之上,从窗格掷下一朵白花。垂聆者跪在下方,”桑青的口得了解禁,目光也变得露骨泥泞,“我跪在下方,被花砸中,然后抬头,等你的低语,听你说要庇佑我。” 沉寂蔓延了一瞬,齐芜菁面色不改:“竟有这么一回事?” “吾享祀豐絜,神必據我。”桑青向后微仰,颊面蹭上阴影,怅然道,“可你多无情啊少君,这情缘给了我,你转头就忘了。” “这倒稀罕,无为教徒跑来跪拜神教弟子,这事儿你们教主知道了,当心气吐血。”齐芜菁泰然道,“况且朝圣节中万民齐聚,花落在何处,我怎么分得清?你怪错人了。” “我若不变成无为教,又怎么能得紧那罗门的讨伐,被抓进宫堡?”桑青目光坦率,他验证了齐芜菁的猜想,“少君记性不好,殊不知我为见你一面,煞费苦心。” 齐芜菁早有猜测,种种迹象表明,面前这人很有可能是奔他而来的——不,不是他,是陈宫。 桑青摸到脖子,眸光晦暗,犬牙锋锐,像头缓步逼近的凶兽:“你做得好,拿链子拴住了我。我很愿意这样,因为……” 他话音未尽,忽听“嘭”地声巨响! 端茶的伙计一个趔趄,被吓得骤然栽倒在地!滚烫的茶水浇在地上,却是红彤彤的。 茶馆的顶部破了个大洞,天光晒在地面的尸体上,血溅过齐芜菁的鞋尖。 “死人了!死人了——” 尖叫声轰然冲破房顶,盖过外面的嘈嚷。 齐芜菁闻到腥味,端茶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喝完了整盏。 “这位好友……”桑青欣赏片刻,慨然道,“死得好惨。”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声:“是祂、血鸦君回来吃人了!!” 茶馆内顿时人仰马翻,大伙儿脚踩脚,吓得连连后退,空出中间的地儿,上面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滩飞溅的肉泥。 茶馆屋顶被砸了个大洞,尸身烂成这样,这人不知道是被从多高的地方扔下来的。 第11章 “诸位仔细身边,不要乱冲撞!”菩提们立马横剑挡在了众人跟前,然而下一瞬,他们却露出骇异的神情。 “驭兽族的……同门?” 青衣弟子中有人惊呼道: “是萨、萨那?!他死了?!” 尽管五官尽毁,驭兽族的服饰和图腾却无法磨灭,加之尸体腰侧挂了个紫檀木做的控兽虎符,更能确定面前这人的身份。 驭兽族中以虎符的颜色区分地位,紫檀木乃是最高阶弟子所佩戴,而他们宗门中获得紫虎符的只有一个人——驭兽族大弟子萨那次仁。 “一杯茶要喝多久呢?”桑青提醒道,“有人在看你。” 齐芜菁耸肩道:“不看我才不对。” 他前些日子和驭兽族的弟子起了大干戈,如今他前脚刚到渝怀,后脚这位和他有大干戈的仁兄便丢了性命。不仅死了,还千里迢迢惨死在他跟前,说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那才是见了鬼。 场面乱成一团,为首的青衣弟子沉声道:“驱散音!” 音落,他身后的青衣弟子纷纷拿起腰侧的笛子,横吹起来。 那笛音嘲哳刺耳,像两个刀片互相剐蹭,惹得对面菩提门的弟子齐齐捂耳:“别吹了别吹了!你们音书宗不能别在这个当头添乱了!” 朝盈头疼道:“蔡师哥的笛音真是堪比时烁师姐的脏话……” 然而半曲未到,百姓便被驱散开,他们踩着地上凝固的血膏,乱中有序地朝外涌,汇入满街的熙来攘往中,惊叫和欢呼交织在一块,竟没有半点违和。 蔡齐光搁下笛子,他身后的同门也停下了吹奏。蔡齐光讪然道:“不好意思了诸位,人群乱起来实在危险,《驱散音》第十六版已经改进很多,只有处于惶遽中的凡人才能受起控制,其余人听起来便会尖厉聒耳。我们音书宗武力不及各位,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发挥作用。” 正说着,人流不断往外涌,却有另一股人流朝内挤进来。驭兽族的弟子虎背熊腰地站满了整个门口,倏忽踩到黏糊糊的血,一时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手持通讯罗盘,指针偏转一刻,正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驭兽族的弟子抬眼便认出了齐芜菁:“你们紧那罗门的好畜生!竟杀了我师兄!关门!一个都别放走!” 门被骤然合上,直到这时,齐芜菁才终于“咦”了声,走到尸体跟前,很困惑似的:“这位仁兄怎么死得如此奇怪?” 桑青亦步亦趋:“怪在哪里呢?” “怪在不是我杀的,却又很像我杀的。”齐芜菁语气遗憾,“如果是我的话,我的确会把他剁成这个样子,但唯一不同的是,这种血肉之痛,我会让他一直活着感受。” 驭兽族弟子道:“大伙儿别听他的!我分明看见萨那和普布一块儿去了鹿野林!普布的肩上还有紧那罗门的奴纹,而这枚刺青,便是同这条疯狗脖颈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皆是陈佩兰绘下的诅咒!这小杂种定是记恨萨那与普布欺侮了他,又知道他们二人最为较好,因此萨那对普布也并不设防,所以便趁机控制了普布,将萨那杀害了!” 他故事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笑。 驭兽族的人立刻暴跳如雷:“你笑什么?!” 桑青道:“笑你蠢如猪。音书宗的好友在此,不如拿些书给这位仁兄治治脑袋吧!” 蔡齐光等一众音书宗的弟子被点了遭,前者不敢生事,只能尴尬地解释:“《宗门册》第一册便讲过,紧那罗门的刺青虽是诅咒,却只能将人变作危机时刻能保护自己的盾,并不能控制人的心神。” “你故事讲完了吗?”齐芜菁皱了下眉,“太烂的桥段,浪费我时间。” “你——!” “我奉劝你。”对方抬到一半手仿佛被齐芜菁的目光给钳在半空,“不要和我打,我这人阴招很多,当心受了伤。若四处告状,坏了我师父的名声,会很麻烦。” 菩提门本就憎恶驭兽族,眼看后者又要欺负到别人头上,朝盈拔剑挺身:“说什么记恨?我更早看你们不爽,是不是也要将杀人的罪名扣在我们菩提门的头上啊?!” 驭兽族喝道:“好一个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桑青道:“这罪名不是你说给就给,还得看人同不同意。” “你废话也很多。”齐芜菁不留情面,蹲在尸体跟前。 谁料他查看须臾,竟忽然吊诡地笑出声来! 第10章 驭兽族大骇:“你笑什么?!” 自从当日见了这位少君的面目后,大伙儿都莫名其妙有些怵他。他们目光防备,好像齐芜菁随时都会发疯似的。 齐芜菁却一脸从容,他道:“这位师兄干了很不得了的事吗,竟成了个空心人?” 众人闻言,齐齐色变。驭兽族兢惧道:“你、你竟将萨那的心肝脾肺都掏空了?!好歹毒!” 音书宗向来钻研文字,最听不得胡言乱语。蔡齐光劝说:“驭兽族的诸君可要学会听人话,不要盯着一个人在栽赃啊。” 另有宗门弟子说:“方才听有人在喊‘血鸦君’,这尸体五官尽毁,眼睛处被捣烂,兴许应了这里的传闻,被血鸦给啄食了!” 有人顿悟道:“那这便说得通了!人成了空心,变得极轻巧,鸦群合力叼着尸体飞到高空,最后尸体坠落,砸出了这样响亮的动静!” 桑青闻言,只笑。 这人就问:“你又笑什么?!” “听到蠢话就想笑。”桑青看向少君,“不可以吗?” “狗就别说话了,当心气坏同门。”齐芜菁顺势感慨,“什么样的准头能偏偏掉在我跟前呢?不如换个思路,没准萨那师兄那时就趴在我们头上呢。” 还未等大伙想明白这话,齐芜菁忽然一脚将尸体踹翻身。霎时间,只听“叮叮当当”的脆响,竟有硬物从萨那的肚子里接连掉落。 朝盈大喊:“他腹里塞满了石头!” “不仅是石头,还是无为教研究的密螺纹石,比寻常普石重十倍,是稀罕物。” 桑青耸肩:“看我做什么?”他佯装不明白,说,“好兄弟贪吃,怎么误食这么多?” 他这“误食”二字实在风凉,听得驭兽族一众弟子脸色发黑,正要发作。 齐芜菁视而不见,又说:“不错。萨那师兄不是身子轻,而是身子太沉。这房顶承不住他,自然就垮咯。” “鬼扯!” “可是佩兰君,他上房顶做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驭兽族的大师兄,爬上屋顶偷窥你吗?!” 听了这句话,桑青总算露出点不一样的神色。 齐芜菁惆怅道:“兴许是想报仇砸死我们吧……” 驭兽族岂容他这样调侃,听后勃然大怒:“妖言惑众!我师兄惨死,你身负嫌疑非但不安分,还对萨那师兄出言不逊。好你个小孽畜!休要仗着自己是紧那罗门的人……我告诉你!神教有规定,不论出身,宗门中有残害无辜者,皆可代替降下刑罚,我请诸君做个见证——” 他的话倏忽戛然而止。 “哐当。” 这人手中的罗盘猝然砸到地上,上头的指针发疯似的逆转,紧接着,所有驭兽族弟子的罗盘指针皆失灵般同时调转了方向。 最后齐齐指向一个地方。 其中一人大震:“这罗盘分明定的是萨那的位置,现在是怎么回事?!” 音书宗的弟子怯声道:“蔡师哥,我记得无为教的罗盘分明只能定罗盘,不能定人的……” 另一人道:“你少胡说八道了!从无为教收缴的罗盘分到各宗门,大伙儿谁没动过手脚?!它如今被改造了,就是我们驭兽族的东西!” “四师哥,这脸看不清……会不会萨那根本没死——” 那位四师哥的脸一下就白了:“不可能!” 众人乱成了锅粥,一直安分呆着的桑青忽然哈哈笑起来:“有意思!” “是特别有意思。”齐芜菁也鼓起掌,被他们的滑稽样逗笑了,“诸位朋友怎么连自己的师哥都认不出了?那好吧,我告诉你们,这就是萨那次仁,他死啦,尸体在这儿供给大伙儿看呢。只不过……他的其他部位不在这儿呀。” 此言一出,在场的弟子背后忽然炸开冷汗。他们目光逡巡,一会儿看尸体的双眼,一会儿看尸体肚子,萨那次仁浑身上下都糊成一团,看不出少了什么,最后顺着齐芜菁含笑的视线瞧去—— 萨那次仁裤裆下一团洇红的血,那里空落落的。 * 薄暮冥冥,鹿野林。 一行四人抬着棺,跟在一个打灯的老儿身后。那老儿头发花白,将腰越弓越低,怕被人瞧见似的:“哎、哎!你们稳些走,莫要将人撞烂了,好歹留个全尸。” 抬棺人说:“柳太公,这人被食尸狗啃烂了!迟早要散架,倒不如找地方埋了,抬回去做什么?!” “这人两只手还在,便能画押!”柳太公烦心道,“算了,生意上的事,和你们这群草包说不清楚!” 第12章 话音刚落,四人肩上的棺材遽然一沉! 柳太公吓得不轻,提高灯笼往上一照,骤然瞧见张惨白削瘦的清丽脸! “原来你就是柳太公,屈兄口中那位堕神祭的主持。”那张脸挂着阴恻恻的笑,“晚上好啊。” 柳太公看错了,将对方眼下的泪痣当成了血,一时胆裂魂飞,腿软险些滚到地上:“你,你怎么来这儿的!” “你这山修得很别致,但位置特恶心。”齐芜菁一手支脑袋,一手转着刀,“必须要走太公府才能上,否则就得绕到山后,那边儿峭壁如刀削,稍不注意人就摔烂了。同行的兄弟姊妹很有礼貌,绕远路去了。” “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齐芜菁蜷起腿,笑意恶劣,“我没良心,抄了近路,踩了你的花草,对不住啊。” 柳太公踉跄着后退,仿佛很害怕。然而下一刻,他却一改惧色,喝道:“哪里来的小野种!杀了他!” 柳太公一声令下,四名抬棺人胸口忽然闪过一道赤红的符文,动作僵直,受了很大的控制! 然而齐芜菁坐在棺材上,岿然不动。 他落拓地吹了声口哨,柳太公的后背就骤然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痛得他苦叫连天,正要栽倒,就被人拎了起来:“老人家,骂错人了,野种在你身后。” 桑青整个人埋在暗光中,阴影都是他的身躯所化,仿佛庞然之物:“我们跋山涉水,累得要命,不过借你老的坐骑歇歇,你却被我朋友摄去了心魂。” 他低语道:“看他这么久,我快不高兴了。” ——竟还有一个野种! 四名大汉皆被定住身,柳太公一时吓破了胆,不知这俩人什么神通,颤声道:“神仙老爷,这、这哪儿是什么坐骑啊,这是棺材!里面装的是人!” “哦。”齐芜菁跳下棺材,鲜奇道,“原来你也知道里面装了人?老匹夫聋了耳,这么响亮的‘救命’声听不见?” 桑青歪头道:“太公有本领,方才那红光什么咒?” 齐芜菁说:“杀虫的吧。他可是叫我们‘小野种’。” “你我怎么处处走,处处是骂名?”桑青摸到脖子,好像为“我们”二字感到愉快,“少君怎么补偿我?” “为你取了链子,就让你忘了本。”齐芜菁漫不经心道,“如今连谩骂都受不了了?”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把柳太公放眼里。然而老头儿有气难发,他浑身像被捆住似的,手脚都动不了! 柳太公欲哭无泪,只好服软,正要说什么,却见齐芜菁将弯刀尖挑入棺材缝,盖板被错开,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血腥翻搅而出,伴随着低声残喘的呜咽。 齐芜菁随手扯了片叶子,捏了个照明诀,火光烧起来,瞧见棺材内红彤彤的。 一人躺在其间,像是烂肉堆成的骸骨,浑身缺一块少一块的,尤其是他的半截身子,开膛破肚,脏器都被剁碎了。只剩一张尚能辨清五官的脸,嘴唇翕动着:“救命……救命……” 齐芜菁眼前有雾似的,他拿近火,方看清那张脸:“一别多日,陈兄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原来这棺中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那位姓陈的商贾! 陈兄双唇张合,像两片鱼鳃:“屈兄……头……府……” 他又重复了一遍,而后盯着齐芜菁,咽了气。 桑青“啊”了声,他掂了掂手中的人,遗憾:“看来我朋友休息得不是很好,你还有什么好去处吗?” 柳太公哆嗦道:“渝怀城中有一处……” “蠢货。”桑青颔首,“不是叫你。” “他们叫你柳太公?”齐芜菁轻声询问,“柳太公啊,这次堕神祭你叫我们来,怎么是这样的见面方式呢?” “哎!”柳太公恍如酒醒,当场改口,“原本,原本老儿正是要好好招待仙师的,怎料途中生变,遇见了食尸犬!这两位兄弟原本是这次堕神祭供材的商贾,却在丢了性命,方才……方才老儿草木皆兵了,以为是瞧见了血鸦君,这才不得已出了手!” 他呜呜咽咽,貌似受了天大的冤枉。 “哇。”齐芜菁由衷赞叹,“明知有鬼,还偏走夜路,你一身散骨头,却不像是怕撞鬼的样子。” 柳太公道:“仙师误会!那洛蛟夜里可不出来!他老婆还在彩云县,夜夜摆香招祂回去,人鬼情未了,兴许此刻正活色生香呢。” “那这可奇怪了,若不是堕神作祟,那陈兄怎么被吃了身子?”齐芜菁走近,像只森然的索命鬼,“你知道方才那位朋友说了什么吗?他说啊,屈兄的头正落在了太公府上。” “我还有位师兄,少了命根……这可是大事,不能耽误——” 齐芜菁话没说完,却听桑青忽然“嗯?”了声,后者松开手,柳太公的身子霎时瘫软,竟化作一张轻薄的人皮,摇摇坠落到地上。 纸傀儡! 第11章 齐芜菁将手中的火扔向傀儡,傀儡身立时“噼里啪啦”烧起来。桑青抱着手在一旁,看好戏似的:“让少君失望了,这不是人皮傀。他什么本领,骗过我就算了,竟也骗得过少君?” 最高阶的傀儡是真皮囊材质,不惧火烧,而纸傀儡是最低劣的傀儡,不仅易被损毁,还破绽百出,譬如走路姿势、说话腔调等,与真人相比,都有十分明显的怪异之处。 “本君不学无术,老眼昏花,不可以吗。”齐芜菁随口胡诌,他解了四位抬棺人的禁身咒,“各位兄弟,我想请问你们——” 这个事还没说,抬棺人忽然身体一僵,而后齐齐将手插进嘴里,棺材“嘭”地砸到地上! 桑青上前一步,稳住黑棺。 只见四名抬棺人像被抽了脊骨似的,骤然歪斜倒地!齐芜菁立时俯身,扯高抬棺人的脑袋,却见地上一滩暗血,其中躺着一条长舌,似是被连根拔起! 好歹毒的咒! 桑青抬脚踹翻另一位抬棺人,后者也是满嘴呕血,喉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声。 抬棺人胸口的咒文红光大亮,熄灭的同时,四人都垂了脑袋。 “人已经死了,套不出东西。”齐芜菁撒手扔了尸体,摸出帕子拭血,“你留在这儿将尸骨埋了。” 桑青道:“嗯?埋谁?” “我没那么有良心。”齐芜菁收起帕子,拿出一块宗门间日常通讯用的笏板,“葬了陈兄,其他的喂狗。” 桑青道:“也不要什么都喂狗吧?” 齐芜菁不语,片刻后音,忽听“嘭”地巨响,齐芜菁停下发讯息的手,抬起眼皮,瞧见桑青徒手掰烂了棺木,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清。 齐芜菁道:“怎么了?” “身死他乡,身上也没带名刺。”桑青挺可惜的,“葬了便是无名之尸,这类人死后大概率要变作孤魂野鬼,为祸世间。” 齐芜菁奇道:“为何会是无名之尸?” “生做人,死做鬼,都要有归属。”桑青敲了敲棺木,“但此人不知全名,只有‘陈’姓。” 齐芜菁更奇了:“我不正是姓‘陈’吗?” 桑青忽然欲言又止,他目光闪烁,露出少见的迟疑。 “既姓陈,便是我的远亲。”齐芜菁收起笏板 ,“若要算,便算在我的名下。若要归乡,却无去处,便来煜都。” “哦?原来这叫‘没良心’?少君自谦了。”桑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过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你在紧那罗门循规蹈矩多少年,如今却连鬼都敢招回去?嗯?” “对你太好,忘了身份。做狗而已,话这么多?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齐芜菁勾勾手指,咒链显形,拽了桑青一下,“人和鬼和畜生有什么区别?要杀我的都是亲朋,那我和鬼交朋友好不好啊?” “遵命。”桑青意外地感到愉悦,“可我干吗要听话?一条链子就想让我百依百顺,是不是太好打发了?当心我发起疯来,”他喉口滞涩,“……咬死你。” “狼心狗肺的东西。别废话了,”齐芜菁吹了声口哨,唤狗似的,“埋了人,回头给你打条金链子。” * 齐芜菁落座于酒馆二楼的窗边,他净手回来,蔡齐光才刚掀帘而进。 “怎么只见荧惑君一人?”齐芜菁入座斟酒,“其他人呢?” 蔡齐光青衣上满是泥土,想必来得不容易。 他解释道:“驭兽族的人笃定是普布杀了萨那次仁,现在正躲在鹿野林间。于是他们非要去探个究竟,菩提门的各位同僚怕这群人生事,便也跟着去了。” 店家陆续上了些酒菜,齐芜菁道:“不是问菩提门,是问贵宗的其他同僚呢?” “啊,说起这个。”蔡齐光满面愁容,“佩兰君可还记得,先前观南宗同驭兽族一并离去了?但他们并非是针对佩兰君,而是途中意外收到师伯的通信,被告知南舆的镇鬼塔破了!观南宗的各位师弟师妹这才不告而别!” 第13章 蔡齐光喝下酒:“如今音书宗的师弟师妹也收到求助,正拿着经书和名册往那边赶呢!” 齐芜菁在书阁中了解过观南宗的“镇鬼塔”,其中封印的皆是无法炼化的大凶邪!灭不了,只能镇。 “邪祟出逃,”齐芜菁诧然,“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没有?” “这事没个定数,如今也只是让音书宗帮忙盘点,只能祈祷没有邪物跑出来。”蔡齐光借酒浇愁,却愁上加愁,“不说这个了!我收到你的消息,听说这位堕神祭的主持很有古怪,要趁着夜黑去太公府查查吗?” “不。”齐芜菁抬高下巴,太公府正在酒馆对面,里头灯火飘摇,像绰约的鬼影,“老太公明明有神通,却仍向各宗门发去委托,说明他有无法解决的事要求助宗门,如今擅闯,撕破脸皮,恐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啼哭。 齐芜菁止住话头,往窗外瞧去,看见一对夫妇摁着女孩儿的脑袋,要她对着前面的马车磕头下跪。 “老爷,让太公收了小女吧!”男人哭道,“我这女儿中过邪术,疯癫了好些日子,正好可以被选做活祭!如今送神在即,可不能惹恼了祂!” 女人哭哭啼啼:“若不是做生意亏了钱,家里快揭不开锅,也不至于让我的心肝去送死!” 那位老爷很不赞同:“没钱便找太公,太公平日里时常照拂各位,怎么想到来卖女儿?这种生意,我们太公是万万不会做的!” 男人很机灵,话头一转:“没钱事小,坏了堕神祭事大!我们听闻送神祭典上,那血鸦君要咱们拿活人与祂签契,人头都是有要求的,只能多不能少!我们家小珍也是有大义,拿自个儿换大伙儿的平安。” 他说到最后,泫然欲泣。 “你这样……”马车里的老爷似乎被打动了,勉为其难道,“罢了!将头抬起来,给老爷看看……嗯……好女子!竟真是个好皮色……咳,血鸦君祂老人家必定喜欢!”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竟从对方的满面泪流中瞧出些喜色。 忽然,车帘内伸出只手,勾着钱袋。夫妻双双下跪去接,老爷又说:“你们忍痛割爱,有心为大伙儿祈福,什么瘟神堕神,保准儿都能哄高兴了。” 夫妻俩乐不思蜀,连连称是。 “好了,将这小珍姑娘请到后边儿去。” 老爷落下帘子,第二辆马车就掀开帘子。只一眼,齐芜菁便瞧清了里面的光景—— 全是戴着镣铐的活人! 更诡异的是,此情此景,竟然没有一名路人站出来喝止。 齐芜菁感慨:“怪不得渝怀生不出半个宗门来,原来民风淳朴啊……” 蔡齐光忍了又忍,拍桌而起:“荒唐!这分明是囚车!当世竟还有人拿活人做献祭!你不要拉我了佩兰君!哪怕我音书宗再不通武力,今日也要去和这恶棍拼命!” “稍安勿躁啊荧惑君……急什么?”齐芜菁吃了颗花生,“我有个主意。” * 囚车盖了黑布,摇摇摆摆,从小路拐进了后院。 吱呀—— 黑布忽然抖落一角,囚车的门似乎震了下。其他人都被药晕了,只有小珍坐在角落里平静地发呆,仿佛适才被父母卖掉的不是她。 这时,旁边有个人忽然打了个喷嚏。小珍忘了自己旁边是谁,她目光麻木,问:“很冷吗?” “很臭,要晕了。”那人声音年轻,说话带点鼻音,“你们多久没洗澡了?” 小珍道:“你说话很有意思。” 那人道:“怎么个有意思法?” “被‘请’上车的人,要么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死,要么关心别人怎么死,大伙儿都是送给堕神吃的点心,”小珍靠着囚车,仰面笑道,“只有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洗没洗澡。” 那人“哦”了声,理所当然道:“死不是最要紧的,能不能干干净净去死,这才是大事。你肯定没被砍过头吧?” “你真是个怪人,说得好像你死过一样。”小珍嘟囔道,“我们只是去送死,不是真死了,这还是有些区别的。” 那人笑了。 小珍就问:“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说话也挺好玩儿的。”那人很少能找到有共同话题的人,有些亢奋,“我其实挺想知道,你爹娘将你卖了,你不痛吗?怎么不哭呢?” 小珍破罐子破摔道:“随便吧,他们又不爱我。” 这个“爱”字忽然令他陷入沉默。 那人久久没说话,似乎觉得这特费解。 半晌后,那人彻底对这个话题失了兴趣,他正准备开口,车身忽然一阵大颠簸! 二人身子俱是一沉,紧接着,笼子忽然天旋地转,像轮子似的滚到地上,里面昏厥的人瞬间翻搅成一团。 两人被砸得眼冒金星。齐芜菁掀开黑袍,从人缝儿里挤出来,大口呼吸。 屋门“嘭”地合上。 那位老爷的声音从外边儿传来:“将人看好了,再跑一个,就拿你们去喂祂!” 这屋里有些烛火,小珍爬起来,正要问对方有没有受伤,却在瞧清那人的脸时,惊得一跳:“你谁?哪儿来的?来干吗?” 齐芜菁心情很差,他没想到这具身体稍微磕磕绊绊,便能这么痛。他一改适才的善聊性格,语气烦躁道:“我来找人。” 小珍道:“什么人?” “我来找一个好友——”齐芜菁坏心思骤起,他抬眼笑,缓缓说,“……的脑袋,他头掉这儿了,你瞧见了吗?” 岂料小珍半点不害怕,有问必答:“头没看见,倒是见过半截身子。” 齐芜菁无趣道:“鬼把戏,骗人。” 小珍道:“没有啊,我说真的。你难道不知道为何我们会被关在这间屋子吗?” 齐芜菁目光微转,倒仰着脑袋向上看去。 “祂呀。” “祂在这儿呀。” 一尊巨大的神像立在身后,那张人脸蛰藏在黑暗里,忽然,屋子里响起水滴声。 滴答。 滴答。 齐芜菁打了个响指,火光照出堕神渗血的嘴角。 与此同时,祂的眼珠转了下来。 第12章 屋子很暗,神像的视线幽幽落在两人身上。 “我记得先前祂的眼珠是朝那边的……祂是不是在看我们?!”四周阒寂无声,小珍终于感到些害怕,朝齐芜菁背后瑟缩了下,“不可能!这神像是假的!” 齐芜菁扔了道噤声咒在门上:“原本是假的,但拜得人多了,就成真的了。”他低头折符纸,“你忘了?传闻中的祂可是没有眼睛的,如今这些人擅自给祂点上了眼珠——” “真招来了血鸦君?!”小珍惊疑道,“可若是血鸦君上身,祂为何不吃了我们,只独独看着我们?” 齐芜菁悄声道:“你没瞧见祂嘴角的血渣吗?” “你说话好玄乎。”小珍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好像周围又多了一双眼睛,正炯炯地盯着她,“哎呀看见了看见了!” “嗯……”齐芜菁故意吓她,慢吞吞道,“你想想,我们如今算是羊入虎口,‘虎’却定身在这,根本没办法果腹,是祂不想吗,是祂不能。既然不能,那祂嘴上的血肉残渣又是哪里来的呢?” 小珍裹紧自己,声音幽幽的:“有人主动送给祂吃!” “对也不对。的确是有人给祂送了吃食,但送的不是他自己。”齐芜菁道,“我猜,那人虽然将‘肉’送给祂吃,但却不许祂吃完。所以你说,祂是在看我们吗?” 齐芜菁用符纸折了只鸟,拿尖喙啄着神像的视线,最后对准一处角落:“兴许不是,祂是在看祂的食物……那半截身子?” 他有些高兴地补充道:“没准还是我的好朋友。” 音落,齐芜菁忽然撒手,将纸鸟扔到小珍身上。 霎时间,小珍仿佛悬梁刺股中了招,在笼子里跳起来:“这什么邪乎的东西,快拿走!” 然而齐芜菁却不知何时已经罩上黑袍,出现在了笼外,哈哈大笑:“蠢货,这是少君赐你的保命符!若陷入险境,你便一前一后折断它的双翅,将喙对准歹人,能侥幸让你留下一命。” 小珍仓皇道:“不行不行!好人做到底,带我们一起走!” “哈?”齐芜菁道,“做梦呢,带拖油瓶干吗?” 他心口不一,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没把握能保住别人。 先前在鹿野林时,齐芜菁便感受到些许力不从心,所以才连最低等的傀儡把戏都没瞧出端倪。 这具身体出了些问题,这些人跟着他,只会死得更快。 小珍手忙脚乱,喊道:“你你你回来,这鸟不对!” 齐芜菁以为这是她害怕的推托之词,正要讥笑,却又听小珍慌道:“快看!上面有红光!!” 有红光可不妙,当时柳太公就是靠“红光”邪咒操控了四名抬棺人。但这符纸是自己随身带的,鸟是自己亲手捏的,怎么会被人附了咒? 第14章 齐芜菁闻言撤步,蹲身察看,然而看了半晌,却不见异常。小珍一时赧然,低声道:“方才真的有……哈哈。” 齐芜菁脸色一黑:“浪费时间,真是傻得可以。” 正在这时,他腰间的笏板忽然震了下。 齐芜菁刚接受讯息,便听那头传来一声破口大骂:“我操他爹的死变态!你哪儿呢?!给我拦住了,不然我定将你——” “有没有素质啊你们驭兽族!你就不能用自己的笏板吗?!”朝盈的声音挤进来,他气吁吁的,像是累得够呛,“佩兰君佩兰君!普布中邪了,跟狗一样!他将萨那次仁的……那个,就是那个吃了!现在他往山下跑了,我们随后就到!我看见你的罗盘位置——” “离得远吧?”齐芜菁事不关己,“嗯……那诸君可要加油啊。” “不是啊!天菩萨!”朝盈炸道,“他往你那跑了!!” 齐芜菁道:“嗯?”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几声涩滞的惨叫。齐芜菁若有所感,刚向后退了一步,血就泼到了门口。 院中传来类似犬类的低吼,黑影一闪而过,齐芜菁摸到腰侧的刀,小珍道:“食尸狗,闻着尸气来的,你我都沾上了,还是呆在里面为妙。” 齐芜菁道:“里面就很安全吗?” 若是等到怪物闯进来,他就得一边救人一边杀怪,胜算更是减半。 门打开又合上,齐芜菁动作迅疾,将咒画在门上,设了道只出不进的结界。他脚边横躺了两具看守的尸体,肚子都被抠烂了,头还缺了一块。 脏腑和脑浆混搅在一块,让齐芜菁的目光骤然失温。 适才的黑影忽然不见了踪影,齐芜菁环顾四周,夜阑人静,环廊上的灯笼打着旋。 “沙沙——” “沙沙——” 夜风起,浓郁的尸味钩出了些东西。 “咕咚。” 一颗球“骨碌碌”滚了过来,轻轻撞在齐芜菁的小腿后方,份量十分轻,该是被吸空了。 齐芜菁露出嫌恶的神情,他很不开心地转身,与屋顶上的“普布”打了个照面。 但此刻说他是“普布”已经不准确,甚至称不上是人!他生长着异常锐利的犬齿,脸上颤巍巍地凸起一对眼球,灵活地转着圈,正毫无理智地梭巡,最终将目光定在齐芜菁身上。 或者说——齐芜菁身后的屋子。 齐芜菁闪身遮挡,打了个招呼:“喂,看什么呢?沾了尸气的活人最好吃对不对?既然如此……”他转着弯刀,挑衅道,“小孽畜,快来咬我。” 他将跟前的尸体往前一踹,“普布”口中立刻泄下涎水,四眼兴奋地渗出红液,挤弄得眼球欲裂! “来!”齐芜菁勾手的瞬间,“普布”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后者张开血盆大口,遽然向他扑来! 弯刀在他手里飞速转着圈,齐芜菁仰腰滑过,刃口停滞,从下至上捅穿了“普布”的肚皮! 他其实从没用过弯刀,三千界教给他的招式和法咒里全是操控短匕的,但当他握住这双刀,这副身体、这双手便熟知如何控刀。 然而“普布”心思机灵,实在难杀,他爪牙都变得锋利,竟硬生生从肚皮下方抠掉了齐芜菁的弯刀!流下的涎水浓到发绿,他蹬开红刀,张口就要撕咬齐芜菁的喉咙! “有些本事。”齐芜菁反应奇快,也是怪了,他死过一次后反倒对杀气十分敏感,齐芜菁看也不看,弯刀倒刺,扎进“普布”的喉咙:“原来你就是这样吃了你的师兄吗?” 齐芜菁低身,握着刀柄将“普布”过肩摔到跟前,血水喷射。 然而正当齐芜菁要抬脚之时,却忽然神色一凛!随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奋起跃身,滚落在另一侧。 就是这一瞬的避让,让“普布”杀红了眼,不顾喉咙插着刀,愤然狂扑过去! 齐芜菁适才险些被獠牙咬掉耳朵,电光石火间,他迅速爬起身,狠踹刀柄,“普布”“嘭”地摔在一旁,被刀尖重重捅进上颚。 “普布”长啸一声,浑身痉挛,用手刨着喉咙,“咔咔”地呕着血。 就在这时,众弟子翻墙跃下,姗姗赶来。 朝盈拔剑喊:“佩兰君我来助你——” 驭兽族的大骇:“别杀他!” 忽然,廊下的灯笼熄了一盏又盏,齐芜菁止住动作,喘息不止,却听四面陡然响起呜咽,一阵诡异的狂风呼啸而至,将众弟子阻挡在原地。 飞沙漫天,齐芜菁眼睛蓦地痛起来,很痛很痛。 他不仅视线受阻,还被风浪切断了听觉,这令他神经猛然紧绷起来。齐芜菁的第一反应是质问。 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他又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界? ——三千界说:“从崖底上来的,要么是你,要么是你的尸体。” “想让你的刀臣服,便要用它杀光所有的狼。” “明白么?” 明白。 “可以做到吗?” 可以。 可以。 可—— 可是父亲,狼好凶啊…… 它们抓瞎了我的眼睛,咬烂了我的耳朵,我找不到它们在哪儿。 父亲,我想你来看看我…… “你真的找不到么?”三千界问,“还是只想等着我来救你?” “我救得了你这次,那下次呢?” “我救不了你,小糊涂,我谁也救不了。” “我无能渡人,唯有自渡。” 救命。 救命啊。 ——滚开! 该死! 齐芜菁非常、非常讨厌这种感觉,明明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来挣脱,却好像偏偏只能等死。 他最恨“等”字。 齐芜菁努力保持清醒,飞尘席卷间,一片“叶子”却慌不择路,扑到了他的面上。齐芜菁用二指躁乱地夹下“叶子”,“叶子”却倏而“抱住”了他的手指。 齐芜菁略一皱眉,“叶子”竟开口说话了! “我的小主人,怎么离了我变得这么狼狈?” ——桑青? 齐芜菁努力保持镇静,他闲聊般:“收尸收得怎么样了,陈兄他——” “我来了,不要害怕。” 齐芜菁愣神道:“什么?” “我们狼狈为奸,你还需要装给我看什么?”“叶子”笑道,“害怕就说害怕,我借纸人传音,不会趁人之危,疯不到你跟前。” 齐芜菁默了片刻,又说:“谁知道呢?训狗不易,你见我露出害怕,半路跑了怎么办?踩到我头上了又怎么办?” “思路不错,之后试试。”纸人抱着齐芜菁的手指,摇摇欲坠,“眼下先躲躲吧,风怪大的,我很脆弱!” 齐芜菁冷酷地“嗯”了声,将手指放近耳旁。 纸人颤巍巍地说:“听我指路,到最近的屋子去。” “往北走三步。” “一。” “二。” “三——” ……齐芜菁脚下骤然一空,“扑通”掉了进去。 第13章 这洞很深,齐芜菁摔了个仰面,纸人“啪”地扑在他的面中。 少君发丝凌乱,道:“……你带的好路。” “既然这么好,”纸人趴着不动,“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我们远走高飞。” “天一黑就开始做梦,你脑子被狗吃了?”齐芜菁坐起来,将纸人放在肩上,“不过你说对一点,这条是条‘□□’。” 他摸出腰间的罗盘,辨认指针。这罗盘很不一样,通体呈剔透的凝夜紫,其间竟有八根指针! 齐芜菁若有所思:“萨那师兄也是马虎,竟还落了六块‘身体’在这儿。” “少君的罗盘竟也有如此奇效?”桑青饱含情感道,“我快要崇拜你了。” 少君无动于衷,他拨动卡扣,不等桑青探究,起身燃了张照明符。 纸人被火风吓到:“仔细点我………” 话未说完,符纸“噌”地燃起来,一人一纸齐齐愣住—— 齐芜菁跟前站着一个人…… 不,与其说是“站”,不如用“漂浮”更准确。 这人被泡在琉璃柜中,脑袋变得很大,眼球凸出眼眶,口齿外翻,浑身浮肿发白,死状可怖。周身浸满了类似于蜜糖一类的稠液,四面漂浮着的,是他脱落的皮肤碎片。 “巨人观啊。”齐芜菁不觉害怕,反而将火凑近,“不过瞧尸体的模样,应当是在封存之前便腐烂至此了,既如此,那干吗还要保存起来?” “别有他用吧。”纸人揪住齐芜菁的头发,晃悠悠的,“少君?” 齐芜菁:“嗯?” “这里好像不止一个呢。”桑青附耳轻声道,“火大些好不好?” 音落,齐芜菁手中火符倏忽变得大亮。然而不亮还好,一亮起来,整个地室的风景尽收眼底,令人叹为观止—— 这地道中的小径四通八达,两侧全是浸满黏液的琉璃柜!里面封存的裸态尸体一具接着一具,体态浮肿异常,有大有小,有男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