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54
    宴会角落,灯光暧昧昏沉。
    一个白色的单薄人影躲在罗马柱的阴影中。女团队员喝得有些微醺,她努力眯起眼睛,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是林优啊。
    可这个人,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
    她走过去。
    “你刚刚去哪里了?刚刚大合照找你找不到。”
    林优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抖,像刚哭过。
    “没事,姐。我就是有点不舒服,刚刚去了一趟厕所。”
    队员看着她。
    林优是她们队里最小的,也是最拼的。每天最早来排练,最晚走。舞蹈动作记不住就自己加练,嗓子哑了也硬撑。大家隐约知道她出身不好,似乎是单亲妈妈一手拉扯大的。如今终于站在了众星捧月的聚光灯下,小女孩想起一路的艰辛,难免会情绪崩溃。
    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刚刚肯定是躲哪儿哭过了。
    队员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搂住她。
    女人的身体总是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淡淡的香水味,让人忍不住想靠上去。毫无防备的温柔与善意,像是一把滚烫的刀,瞬间刺穿了尔苦苦支撑的伪装。
    尔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哗地涌出来,它回抱住那个女人,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没事的,没事的。”温柔的姐姐轻轻拍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你已经很棒了。真的。”
    它哭得更凶了。
    女队员以为它在哭这一路的艰辛。
    殊不知它在哭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
    公主要死了。
    *
    尔站在那扇自动打开的门外,愣住了。
    门里站着一个女孩。
    小小的。娇娇的。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丝间探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穿着奶白色的睡裙,赤脚站在地板上,歪着头,用一双钴蓝色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它。
    尔看到之后不禁有些愣神。
    和想象中那威压如海、遮天蔽日的王族形态完全不同,就算体型不大,也不应该是如此这般......
    “嘶——”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蠕动声响起。凯从尔的口袋内侧爬出,身体迅速膨胀、拉长,化作了一只长达一米、通体惨白的巨大蠕虫。
    它那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几丁质头部温顺地垂贴在冰冷的地板上,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
    “誓约忠诚。”
    “自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以吾之躯,为盾为矛;以吾之魂,永奉殿下。”
    听到这古老的誓言,尔也猛地回过神来。
    它以林优的姿态重重跪下,头颅低垂,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自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以吾之躯,为盾为矛;以吾之魂,永奉殿下。”
    棉棉站在原地,尽管身形娇小,却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诡异视角,静静地俯视着这两只形态各异的虫子。
    “我们来接您了,公主殿下!”
    尔念完祝词,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走到棉棉面前蹲下,一把将那娇软的身躯抱进怀里。
    尔的身体开始颤抖。
    “呜呜呜......变得这么小......这么娇弱......”它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砸在棉棉银色的发丝上,“这样的身体......可怎么产卵啊......呜呜呜......真可怜......太可怜了......”
    它把她抱得更紧了。心痛得像要裂开。
    它们的公主,下一代女王,未来的母亲——
    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事的,殿下!等我们回到母星,女王陛下一定会用最高级的营养液治好您的!”
    “来,快让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要去哪里?”棉棉窝在林优的怀里,感受着属于女性的柔软,声音软糯,透着浓浓的不解。
    “去哪里?当然是回家啊!”
    “嗯?”棉棉眨了眨蓝眼睛,伸手指了指脚下,语气理所当然,“可是......这里就是棉棉的家啊。”
    尔如遭雷击。
    天啊!公主的智力绝对还停留在幼生期!她没有觉醒基因记忆,她被这些卑劣的人类洗脑了!
    尔一把拉开棉棉,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神情凄厉而郑重。
    “不!公主殿下!这里根本不是您的家!您是更珍贵的、更高贵的银翼眷族女王的唯一血脉!我们只是在迁徙途中不小心弄丢了您!您不属于这里!”
    “而且!这里充满了杀戮与贪婪,一旦人类发现您的真实形态,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您杀掉!”
    其实尔说的有点唬人了,它想让公主害怕,然后赶紧离开这里,但是棉棉好像不吃这一套。
    少女外头看着尔。
    “肆不会把棉棉杀掉。”她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怀疑,“肆对棉棉很好。会给棉棉好吃的,会抱着棉棉睡觉。肆......唔!”
    “够了!”
    尔猛地站起来,打断棉棉的话,它拧紧眉头,一把将棉棉扛在肩上。
    “公主,您被洗脑得太严重了。”它咬着牙,“恕我僭越,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等回去之后,会治好您的......”
    “放开我!我们要去哪?!”
    棉棉剧烈地挣扎着,手脚并用。
    “回家!殿下!”
    “这就是棉棉的家!”
    棉棉的手指死死扒住门框后腿被尔拽着,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有些滑稽。
    “棉棉不要离开肆!”
    “这就是棉棉的家!棉棉不要离开肆!”
    身后的银色尾巴猛然绷直——
    刺——
    骨刺划过尔的手臂,皮开肉绽。血哗地涌出来,染红了它的袖子。
    尔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着那鲜红的血。
    疼。
    很疼。
    可它没有放手。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凯,看到尔受伤后,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一个它心中盘算已久、隐秘而疯狂的“计划”——
    它的触手猛然探出,尖端卷着一只小小的瓶子,闪电般伸到棉棉嘴边——
    咕嘟。咕嘟。
    几乎是一瞬间,棉棉死死抓着门框的手松开了。她的眼神涣散,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你干什么!”尔大叫,“你给她喝了什么!”
    凯收回触手。
    “一点酒。而已。”
    “好了,她现在失去了反抗能力,外在的拟态很快就会崩溃。”
    “我们走吧,尔。”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凯惨白蠕动的身躯上。它匍匐在地上,黑色的几丁质头颅微微扬起,月光在它光滑的甲壳上镀上一层冷森森的光,可怖至极。
    尔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等等!你什么意思?走?那公主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
    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具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下开始有白色肌肉纤维暴突扭曲的小小躯体。
    人类形态,正在崩塌。
    “应该会被回来的那个男人看到原型后,吓得杀掉吧。”
    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喝了人类酒的银翼眷族,没有抵抗能力的。”
    “你在说什么疯话啊,凯!!杀掉?!那是我们的殿下!”尔尖叫着。
    凯的触手在空中摆动了一下。
    月光下,它的身影显得那么阴森,又那么......悲凉。
    “这是个机会啊,尔。”
    “你还不明白吗?”
    它直起身子,那庞大的、丑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体,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什么机会啊!”  尔还是不明白。
    凯的脑电波陡然拔高,一场风暴席卷了尔的大脑。它恨铁不成钢地咆哮着!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我们被抛弃了!”
    “什么‘护送公主’的神圣任务?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你用你那可怜的脑子想想,两只处于社会底层的中阶工蜂,凭什么有资格护送唯一的王室血脉?!”
    一丝讥讽。
    “快别他妈放屁了。”
    凯那黑色的头颅逼近尔,一字一顿地传递着残酷的真相。
    “除非......那是女王为了争夺权力,刻意流放。或者是什么别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肮脏算计。”
    尔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还没发现吗?我们和母星的‘精神链接’,早就断了。哦哦,你个蠢脑子只会觉得那是距离太远造成的信号衰减?
    “不!是女王主动切断了我们的链接!”
    链接。
    从出生起就连接着每一个眷族大脑的“女王网络”。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枷锁。它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声音”,因为脑海里永远有另一个声音,替它们思考,替它们选择,替它们决定生和死。
    “现在!没有高高在上的声音命令我们去赴死了!没有集体的意志强迫我们去牺牲了!”
    凯的复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狂热。
    尔忽然想起,从到达这颗星球的第一天起,它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它不敢碰,不敢想,假装它不存在。
    可它一直存在。
    “说到头来,”凯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种族,什么女王,什么公主。”
    它顿了顿。
    “死了,就让她去死吧。”
    “我在乎的,只有你。”
    凯的触手轻轻抚过尔那具人类躯壳的脸颊,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我们留在这里活下去吧,好吗,尔?就我们两个。”
    “你不是也很喜欢这副人类的皮囊吗?你不是也喜欢舞台上的灯光吗?在这里,我们不需要厮杀就能吃到肉,不需要没日没夜地为巢穴劳作!”
    “最最最重要的是——”
    “尔......我们自由了啊。”
    “别再做什么回去成为英雄的梦了,醒醒吧。”
    “这是个机会。”
    “让我们......为自己活一次吧。”
    为自己活一次。
    凯这番惊世骇俗的“自由宣言”,对尔来说,无异于一场认知上的核爆。
    几万年来刻在基因里的忠诚,在“个体自由”这个充满诱惑的深渊面前,摇摇欲坠。
    尔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个巨大的白色漩涡将它的灵魂吸入其中。
    它呆呆地看着倒在地板上的公主。
    棉棉的身体正在痛苦地痉挛。完美的伪装正在缓缓褪去,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苍白而黏腻的拟态血肉,正如同沸腾的泡沫般在她的皮肤下翻滚、突刺。她发出一声声痛苦而微弱的幼兽般的呜咽。
    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知该如何抉择。
    上帝啊——如果虫族也有上帝的话——
    我该怎么办?
    ——    一边是刻在基因里的、不计回报的绝对忠诚,以及一条注定粉身碎骨的归途。
    ——    一边是用背叛和王族之血换来的、名为“自由”的甜美果实。
    绞刑架已经搭好。
    来吧,请选择!